第62章 喪胡塵 缺少經驗了
林又安走到母親身邊, 與她一同望向遠方無邊的黑暗與飛雪。她的側臉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格外堅毅,通紅的眼睛中卻也映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只要長城一線未徹底崩壞,柔然便不敢傾盡全力。我們就還有機會。”
林夫人輕輕拍了拍女兒冰冷的手背,沒有再多言。
這世上總有些重擔, 是註定要由特定的人來肩負。她只是默默將一碗滾燙的薑湯遞到林又安手中:“喝點吧, 暖暖身子。”
林又安接過薑湯, 卻沒有喝,她忽然很輕地問:“母親, 我若……”
“我會求姒墨上仙為我們娘倆收屍。”林夫人打斷她。
“……好。”
薑湯滾燙, 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第十四天的黎明,是在一種幾乎將人靈魂凍僵的酷寒中到來的。
連續數日的大雪終於停了, 天地間蒼茫一片。
懷荒鎮的城牆披掛著厚厚的冰甲,旌旗凍得發硬, 士兵們的鬚髮眉梢皆凝結著白霜,動作因為寒冷而僵硬遲鈍。
柔然人的攻勢也因為這惡劣的天氣緩和了幾天,但誰都知道,更猛烈的攻城就將要隨著大雪的停止而到來了。
林又安站在城頭, 她剛剛親自巡視完各處防務, 情況比預計的更糟,箭矢即將告罄,擂石滾木所剩無幾, 為了建造防禦工事和取暖, 連百姓的房子也沒剩下幾座完整的了。
最要命的是, 士兵已經大多帶傷,疲憊不堪,許多士兵靠著女牆就能睡著,她不得不派人一個個將他們喊起來, 以免他們在睡夢中凍死在這片草原上。
鬱久閭吳提彷彿瘋了一樣不計損失地日夜攻城,幾乎將柔然的兵力全堆在了這裡,那……那其他五鎮的援軍呢?
“將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城牆,臉上帶著絕望的神情,“柔玄鎮……柔玄鎮的援軍……”
林又安回頭,看清斥候的神色,快步走下城牆,走進背陰裡才道:“說。”
“他們被暴風雪困在察布坡了!距離我們只有四十里,但雪深過腰,根本無法通行!張度將軍派人拼死送來訊息,說他們至少還需要三天……才能清理出道路!”
“怎麼會是察布坡?”林又安瞳孔縮緊,她的心跳如鼓,“為何會向北繞行?來懷荒鎮不是有聖人特意開闢的官道嗎!”
“柔玄鎮守將先前誤以為鬱久閭吳提主力在撫冥鎮,已經派兵去支援了,直到張度將軍帶著將軍的……”
“我知道了。”林又安打斷他。
三天。
她深吸了一口北地冰冷的寒氣,肺部像是被刀割一樣疼痛,“我知道了,”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得可怕,“傳令下去,柔玄鎮援軍已至羅鳴坡,不日即到。令諸軍堅守待援,不得有誤。”
斥候愣了一下,抬眼望向將軍平靜無波的面容。遠方朝陽初升,卻被矇蔽在風雪之後,林又安的目光卻好似穿過了北地厚重堆疊的天空。她抬手輕輕拂去凝結在眉睫上的厚重冰霜,動作沉穩。
斥候低下頭,喉頭哽咽,最終只澀聲應道:“諾!”
訊息在守軍中迅速傳開,點燃了瀕臨熄滅的希望。許多人熱淚盈眶,再次握緊了手中殘破的兵刃。
是夜。
懷荒鎮衙署中燈火通明,傷兵的呻吟與物資搬運的嘈雜混作一團。姒墨如今與其餘人一起暫住在林府內。
燈火搖曳,林又安看著姒墨,她的眼神裡有一點期待,更多的是凝重。
姒墨垂眸,避開她的視線。
念窈輕聲開口,語調帶著歉疚:“將軍,自周王創演《周易》、制定周禮之後,天地間的規則被重新修訂,插手人間戰事已成大忌,不僅主人無法出手,連我也……”
她絞著手指,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這些天裡,屬於凡人的哭聲與哀嚎幾乎一刻不歇地縈繞她的耳畔。她聽見了很多很多凡人的聲音,那些她從前在街上路過時,從不曾留意的、千千萬萬的凡人的聲音。
林又安一向挺拔的身軀微不可察地凝滯了一下,她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點頭,喃喃道:“這樣啊,是我強求了。”
雪夜風霜凝結在林又安出神的眼中,她忽然單膝跪地,對姒墨結結實實行了一禮:“又安貪心不足,還有一事想求仙人。”
她回頭叫來自己兩個侄兒:“懷荒危若累卵,若城破,求上仙慈悲,將這兩個孩子送往長安興慶王府。我林家但凡有一絲血脈尚存,必將永世供奉上仙。”
林睿和林慧一同跪下向姒墨拜倒。睿兒似懂非懂,起身後回頭望向東陽郡主。慧兒已經是懂事的年紀,緊咬下唇,眼眶溼潤,卻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淚憋回去,目光灼灼看著姒墨。
姒墨嘆了口氣,終是點頭:“我答應你。”
東陽郡主伸手揉揉孩子們的頭髮,眉眼溫柔。
“懷荒鎮的局勢,已經差成這樣了嗎?”姒墨問。她知道林又安素來對她的身份諱莫如深,若不是走投無路,絕不會如此直言相托。
“我已經令人星夜傳信長安,整軍繕甲、厲兵秣馬。懷荒鎮若失守,長安門戶大開,柔然鐵蹄可直驅中原。”
“事實上,”林又安頓了頓,“我們能否再堅持住一天都未嘗可知。”
第十五日,天光未亮,北風呼嘯。
“將士們!柔然人狼子野心,妄圖毀我長城,侵我疆土,殺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我等身為大魏軍人,我們的身後即是億萬同胞的家園,我們已無退路,唯有死戰!援軍明日必至,請諸君隨我,殺至天明!”
“戰!戰!戰!”殘存的守軍發出嘶啞而決絕的吼聲,這聲音令城牆上的林又安緊緊握住了手中長槍。
而城外柔然大營中,也響起了低沉而綿長的號角聲,不同於往日進攻的急促,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柔然軍帳營門大開,一隊隊盔甲鮮明、手持巨斧大錘的步兵緩緩而出。中軍大旗之下,一個身披狼頭的身影巍然端坐,正是柔然大君鬱久閭吳提本人。
“終於等到你了。”林又安喃喃自語,手中長槍陣陣嗡鳴。
柔然人的總攻,開始了。
守軍士兵們握緊了手中殘破的兵器,看著下方如同洶湧而來的敵人,呼吸粗重。
碰撞再次開始,這一天,柔然人完全不計傷亡。雲梯一次次架上來,柔然士兵口銜彎刀,瘋狂攀爬。
守軍用叉杆推倒雲梯,用僅剩的滾油、金汁潑灑,用石頭砸,用長矛捅。不斷有柔然人慘叫著跌落,但立刻有更多的人補充上來。
城牆上,守軍在飛速減員。
箭矢耗盡,他們就拆下牆磚投擲,甚至將凍硬的屍體推下去,但柔然人實在太多了,彷彿殺之不盡。
一段城牆被突破,數十名柔然兵吼叫著衝了上來,與守軍展開混戰。蔣玉霄親自帶著麾下精銳衝過去,長槍閃爍,連挑數人,才勉強將那段城牆奪回,而他身側,已倒下不知多少熟悉的面孔。
絕望的氣氛在守軍中蔓延,很多人已經脫力,只是憑藉著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本能地揮舞著兵器。
就在這山窮水盡的時刻,忽然有一陣肅穆深沉的鼓聲,從懷荒鎮最高的那座高塔上響起。
咚!咚!咚!
鼓聲沉穩,每一記都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臟上,穿透了戰場上的所有喧囂,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守城將士的耳中。
人們不由自主地為之一頓,望向鼓聲傳來的方向。
高臺之上,風雪之中,一位老婦人巍然屹立,寒風捲起她灰白的頭髮,風沙吹迷了她的眼,但她拿著鼓槌的手卻絲毫沒有顫抖。
是林夫人。
蒼涼的鼓聲響徹雲霄,彷彿要撕裂凍結了天地的厚重凍雲。林夫人用她此生從未有過的最大聲音喊著:
“將士們聽好了!五年前,我的婆母就死在這面鼓下,今日我再次登城門為青翼軍擊鼓!我若死後,東陽郡主會接過我的鼓槌。我的丈夫、我的兒子都死在這裡,他們的屍骨沒有葬在隴西林家,而是就葬在懷荒鎮,就在你們腳下!與你們一起日夜守望著漠北!我林家定與青翼軍共存亡!不讓柔然人的蹄子踩在林老將軍的屍骨上!”
她的身影在風雪中顯得有些佝僂,但她一步也沒有退讓,她的眼中是染血的巍峨大鼓,是遠方鐵骨錚錚的女兒,是城下每一個還在奮戰計程車兵。
“殺!”一個斷了手臂計程車兵用牙咬住刀柄重新站了起來,一個被彎刀砍中後背計程車兵抱起敵人躍下了城牆。殘存的守軍中爆發出一股沖天的氣勢,彷彿忘記了自己還是血肉之軀,只顧得上與敵偕亡的痛快。
這樣瘋狂的打法,竟然一時將三倍於己的柔然人打得陣腳大亂,節節後退。
林又安在馬上飛速回頭看了一眼高臺上的母親,神色複雜。
高臺上,林夫人仍在不知疲倦地擊鼓,她手中的鼓槌越來越沉重,恍惚間,她又看到了婆母的身影。
她從前總是覺得她出身將門的婆母像座高山,莊重威嚴,波瀾不驚,她還記得五年前,那時候的婆母比她現在還要年邁,拿著鼓槌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顫抖,可是她抱著長子的屍體哭到昏厥前,那個一夕之前失去了丈夫、兒子、孫子的老人正披著亡夫的戰甲,一步一步地走上高樓。
她從前總覺得自己大概永遠也比不上婆母了,而今天,她終於和婆母站在了同樣的位置上。
作者有話說:對不起我有的時候會搞混漠南和漠北,懷荒鎮在漠南,漠北是大草原,大家意會一下~sry
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