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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白馬行 日更好痛啊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60章 白馬行 日更好痛啊

似乎有人在拉自己, 一開始只是輕輕地拉扯他,好像在說一些甚麼,但他甚麼也聽不見,然後又有人撲過來抱住他的腰, 後來漸漸能聽到了一點兒, 是很多人在喊他:“別打了趙哥, 別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他覺得自己還不是很清醒,搖搖晃晃從魏小公子身上下來, 往城外走去, 竟然沒有一個人敢來攔他。

等他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樂浪郡的一扇柴門外, 手裡拿著魏小公子那把鑲滿寶石的匕首。

頭頂的月亮升得很高很高,又高又亮。

他把匕首收進袖子裡, 才看見自己拳頭上還有已經乾涸了的血跡,他於是仔細回憶自己有沒有真的打死魏小公子,但他實在想不起來了,只好煩躁地敲響了那扇門。

門開了, 門裡是一個有些陌生的微胖男人, 歲月在這個馬伕臉上刻下了油膩的溝壑,他仔細辨認了一下,發現和記憶裡的男人還是很像的。

“見鬼了, ”他聽見那個男人嘟囔著轉身往回走, “還真他孃的有點兒像我。”

趙念兒握著袖子裡的匕首, 一步步跟上這個對他毫無防備的男人,他知道一刀割開這個男人的喉嚨會更加保險,男人的力氣並不比他小,如果一下沒能殺死他, 自己不一定會有再次出手的機會。

可是,那樣不對。

那樣不對。

這個洞應該是在心口,血應該慢慢洇出來,把周圍的衣服都染上紅色,像那個女人以前澆花的時候慢慢滲進土地裡的水。

於是他舉起匕首,對著男人的後心狠狠地刺了下去。

魏公子的刀都是很好的刀,又漂亮又鋒利,但他是第一次用刀殺人,刀鋒卡在了肋骨間,他使勁往裡捅了幾下,男人隨著他踉蹌往前撲了幾步,但男人還能掙扎,甚至還能保持站著。

他感覺到男人馬上就要回過身了,那把刀卻連拔也拔不下來,於是他乾脆放棄了刀,狠狠踹了一腳男人的後腰。

男人被他踹出去很遠,撞翻了牆角的空酒罈子。他趁機在地上四處尋找能用的棍子或是鐵鍬,但只找到了一些碎磚。

他撿起最大的一塊磚頭,這時男人已經向他撲了過來,和記憶裡一模一樣的拳頭就要落在他身上,他沒有眨眼,他打架從來都是不怕死的。

拳頭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磚頭也一下一下敲在男人的頭上,這塊磚被他敲得越來越碎,最後他只能用還沾著魏公子血的拳頭接著一下一下搗男人的臉。

他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不動的,但他一直到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才停下來。

他坐在男人的屍體上喘著粗氣。男人滿臉都是血,腦袋癟進去一塊,比任何時候的那個女人都醜陋極了。

他看見屍體旁邊很多很多碎掉的磚塊,於是他回過頭,想起來是有一年春天,那個女人說想在門口蓋一個小花圃,於是他們爺倆一起去趙府撿了磚塊給她圍花圃,那時候他們大喊大叫地幹活,女人就在陽光下看著他們笑。

他想起來,有一段時間,那個女人也是很愛笑的。

他爬到花圃旁邊,花圃裡早就沒有種東西了,只有雜草橫生。

他能想象到男人一定是嚷嚷著枯枝敗葉的看著晦氣,一邊把女人曾經種在這裡的花全都鏟了,也許還試過賣給鄰居,不過鄰居也會嫌種花人晦氣不肯要。

他把臉貼在花圃的地上,終於安心地睡了。

趙念兒像其他所有遠行歸家的遊子一樣,仔細洗去滿身的塵土,換了乾淨的衣服,熱了點兒鍋裡剩下的飯菜吃。

只除了院子裡多躺了一個死人。

他在每個屋子每個角落都仔仔細細地找過了,那個女人沒留下一點東西給他。

他其實沒抱希望還能找到女人的那支木簪,但別的呢,她給自己納衣時用的針線呢?她那隻剪花枝的小剪子呢?她最寶貝的那張他第一次寫了自己名字的小紙條呢?這不是隨手塞在哪裡就能留下來的小東西嗎?她不是說過絕對不會丟的嗎?

她明明說過的呀。

他在死人的旁邊站了很久很久,再次確認這個男人真的死得很醜很醜,他忽然想起青青最喜歡戴木簪。

於是他闖進趙府,搶走了最烈的那匹馬,一路飛馳到西河郡,又搶了一個叫青青的妓子,然後一路向東,到了一個他也不知道是哪裡的城鎮。

他把從趙府搶來的錢全留給了青青,自己帶著一支木簪、一把匕首和一匹馬繼續上路了。

這個世界一定還有很多男人等著他去殺。他不想帶著那個女人給自己的名字去殺人,那個女人從前最不喜歡他打架,每次都會一邊給他擦臉一邊罵他。

但這個“念”字,是女人留給自己唯一的東西了。

於是他給自己起名無念公子。

趙念兒拔下頭上的木簪,雙手捧著簪子,緩慢地放於身前地上,而後深深伏地,磕了三聲響頭。

“姑娘,”他恭敬地對姒墨說道,“我找到我一直在找的那根木簪了,我要的是……

我要的是這天下的女子都可以說‘不’!

我要的是每一個女子的聲音都被聽到!

每一個女子都可以像梁將軍一樣反抗自己的命運!

像林將軍一樣延續家族的使命!

像姑娘一樣有責罰我的能力和權力!

我要的是世界上再也沒有我這樣自以為是取走她們簪子的人!

我要這世上的每一個女子都能用自己的雙手掙得公平!”

這個長相酷似自己母親的遊俠兒深深以頭搶地,他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堅定地如同鑄鐵,但此刻跪伏在地上,身體卻顫抖得像初生的雞崽。

他不是在哭,而是身體裡有一種“偉大”要衝出來,這偉大燃燒了他的血、灼傷了他的內臟、扼住了他的喉嚨、吞噬了他的靈魂,他的每一寸肌肉都戰慄著才能剋制住不從震顫的胸膛裡喊出聲來。

他知道從此刻起那偉大將永遠伴隨著他,在他每一次入睡前對他低語、每一次握刀時給他信念,從此融於他的骨血,與他密不可分。

他只恨自己的身軀太小,就算整個炸開也無法將這偉大散播出去,讓更遠的地方看到、讓更多的世人聽到。

他跪伏著、顫抖著,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不再是因為憤怒,而是終他渾渾噩噩的一生,終於在這個北方邊陲,這個草原上寒風呼嘯的地方,找到了他一直在苦苦追尋的那根木簪。

房內孤燈如豆,將趙念兒伏地的身影拉得細長。

姒墨靜靜看著伏在地上的遊俠兒,燭火在她眼中流轉,如同包含萬物生滅的星河。

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如清泉漱石般泠泠,卻又融入了夜色的溫柔:“那位公子,你殺了他嗎?”

“甚麼?”趙念兒肩頭的顫抖還沒有平息,他緩緩抬起頭。

“那位趙府的公子,你親手殺了他嗎?”姒墨問。

“沒有,”趙念兒聲音裡有一點嗚咽,“我回去的時候,他早已得花柳病死了。”

“這樣啊,”姒墨輕輕頷首,她伸出素白的手,指尖在昏黃光暈中泛著玉石般的光澤,“來。”

趙念兒膝行上前,下一刻,一隻微涼的手輕輕落在他的發頂,初時帶著夜色的清寒,令他不由自主地一顫,可隨即,他感受到一種深沉的、彷彿能撫平靈魂褶皺的安寧,緩緩流遍他四肢百骸,像是回到了……六歲時那次母親輕輕懷抱他時一樣的安寧,那時院裡的梧桐樹正開著淡紫色的花。他以為他早已忘記。

“姑娘,您不責怪我的罪孽嗎?”他抬頭虔誠地望著姒墨,臉上淚痕與碎髮交織,眼中的狂熱尚未褪盡,卻又摻雜了巨大的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你今日對我說這些,是為了減輕罪孽嗎?”姒墨輕聲問他。

“不是,”趙念兒下意識回答,燭火畢剝了一聲,他低聲重複一遍,“不是,”這個遊俠兒眸中的迷茫漸漸散去,“是我找到了我的信念。我的罪孽我必然揹負,但我的信念也將化為我的骨血,指引我的餘生。”

“那麼我為甚麼要責備你呢?這世間任何的罪孽也不會因我的注視與否而減輕絲毫,”姒墨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收回手,“接下來,你想要做甚麼?”

“我想,”趙念兒握緊雙拳,目光灼灼,“我聽說今年柔然人因為我們修建長城而震怒,將要大舉來犯,我想和梁為安一樣留在這裡,幫林將軍守住懷荒鎮。”

“等到戰事平定,我應該會繼續行走天下,去踐行我的信念。其實我很羨慕沈大人,他聆聽過那麼多聖賢教誨,輕易就可以知道甚麼是對甚麼是錯;他站在那麼高的位置上,輕易就可以以筆墨為世間劃下新的規則。”

“但我也會用我的方式為九州種下新的種子,那些他看不見的地方,我會去替他看;他的政令無法觸及的地方,我會帶去他的聲音。”

他輕輕將頭伏於姒墨膝上,聲音輕如耳語:“我會常常回來看您的。”

“好。”姒墨望向遠方蒼穹。

窗外懷荒鎮特有的裹挾著砂礫的風霜,永不停歇地嗚咽著。北風捲過草原,翻滾著青草與鐵鏽的氣息,蒼穹下又有一顆曾經迷失的靈魂,終於在此刻得到了安息。

天際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魚肚白,長夜將盡。

而風沙再起時,柔然大軍已然兵臨城下。

作者有話說:趙念兒的故事形成的非常早,在動筆寫姒墨她們來到漠南之前其實就已經寫完了趙念兒這段身世,靈感是曹植的《白馬篇》,想寫一個“遊俠兒”的故事,寫的很順,幾乎是一天就完成了,也寫出了心裡真正想寫的東西。說起來梁為安的故事也差不多是同一時間寫的,包括後面還有一個沒出場的人物叫盼夏,哦還有阿鸞,個人故事都早於正文他們第一次出現,也確實是想把他們的故事好好的帶給大家,才在卡文的時候堅持再堅持住的。後面想到把趙念兒性轉留在姒墨身邊,沒想到和大家相處的都還不錯。

又說起來錢大娘她老公楊野的人設也是出自於曹植的《白馬篇》,但是完全不一樣的基調,也是給我寫爽了。貼一個《白馬篇》吧。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

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

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

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

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

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

邊城多警急,虜騎數遷移。

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

長驅蹈匈奴,左顧凌鮮卑。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

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

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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