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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趙年兒 咋一秒就忘了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58章 趙年兒 咋一秒就忘了

沈道固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靜靜坐著, 燭火在他清絕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長睫微垂,遮住了眸底流轉的複雜情緒。

席間的靜默隨著炙羊肉下的炭火聲嗶剝聲散開,和著窗外遙遠的風穿過枯枝的嗚咽。

沈道固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端起溫潤的青瓷酒樽, 起身。

“林將軍、梁將軍。”他對林又安和梁為安各行了一個弟子禮。

“兩位將軍非是以弱挾義, 而是以‘真實’震撼了道固。道固往日居於廟堂之高,所見所聞, 無非經義典章、權謀心術, 自以為窺見普世道理。而今來到懷荒鎮,見了將軍, 見了梁校尉,才覺得真真切切看見了人間永珍。”

“道固亦有母親祖母, 卻從不曾想到過她們與我看見的世間、聽到的聲音有如此不同,道固前十九年豈非如同巨象盈室而熟視無睹,對佔據天地間一半的道理都渾然不覺?兩位將軍今日為道固開智,於道固有師恩隆重。”

“至於將軍的理想, ”他脊背挺拔, 一字一句道,“怎麼能說是將軍一個人的理想?對於任何耳聰目明之人,這都該是再自然不過的天地本心的真理, 難道有何等人要主動蒙起自己的雙眼、捂住自己的耳朵?道固願為世間所有的真理執旗開道, 不單是對將軍的承諾, 亦是發自道固本心。”

他將杯中酒飲盡,深深一揖到底。

林又安緩緩直起身,她眼中光亮閃爍,卻再次問道:“得沈少卿此言, 又安心中歡喜。但你可知你要撼動的,是何等厚重的壁壘?”

“非止於律法,非止於習俗,乃是千載以來,沉澱於人心、鑄成了規矩的東西。這是一座不知由何而始的山,令許多人生來便只能看見方寸之地,你若想移開他,則荊棘叢生、巨石當道,每一步都似逆流涉川,舉目皆敵。儒生口中的天道倫常、帝王的權衡離心、史書的斷章取義,你不怕嗎?”

她的話語沒有激昂,只有一種冷靜的陳述,卻比任何慷慨陳詞都更厚重。席間殘餘的暖意彷彿被這番話語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直面龐然巨物的肅穆。

沈道固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道固只想做正確的事。”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

但奇怪的是,這句話說出,他心中並無太多沉重,反有一種久違的暢意。

或許從祖父教他天下間的第一句道理開始,教他守護的就不是某一姓之王朝,而是人心中那一點不滅的火種,是本就該屬於百姓的、選擇的權力。

小廳中燭火溫柔,梁為安悄悄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夜色更深,漠南的夜空曠遠,寒星如釘。命運的洪流依舊奔湧向前,但在懷荒鎮這小小的漩渦之中,一些微小的、卻可能影響未來的沙礫,已經開始悄然移動。或許在九州大地上,這樣無人知曉的沙礫每時每刻尚不知其數,它們散落四方,沉埋各處,終將有一天當千千萬萬的沙礫匯聚,便能成勢而起,逆卷洪流,會重塑這九州大地的河床。

“主人,他們……真的能做到嗎?”馬車碌碌,念窈靠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車壁上,小聲問姒墨。

“甚麼算做到呢?”姒墨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空靈而篤定:“若想這世間頃刻間如九重天上一般澄明朗闊,那一定不能。起碼林又安做不到,沈道固也做不到。但若是天下女子的處境因為今日之誓有了一絲改善,那算不算做到了呢?九州星野看似恆久不變,實則每時每刻皆有星辰生滅。變革之機,往往始於微末,今日種因,或許是為了他日的覺醒。”

念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看向趙年兒:“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從梁為安講完身世起你就怪怪的了。”

趙年兒怔愣著抬頭,昏暗中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只有那慣常帶著風霜與堅韌的輪廓此刻柔和了些許。

“我……我有很多想說,”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滯重,“姑娘,等回去,我可以說給你聽嗎?”

姒墨靜靜地凝視著趙年兒,清冷的眼眸中沉澱了一種溫潤的悲憫。她輕聲道:“好。”

而在林府門口,林又安並未立即回去,她依著門廊,望著空寂的街道和天邊那輪冷月。蔣玉霄輕輕攬住她的肩。

一盞孤燈,兩人對坐。

趙年兒垂著頭,並不看姒墨的眼睛,幾乎是自言自語道:“我的母親,是幽州樂浪郡趙府的一個婢女。她很漂亮,很漂亮,又溫柔。趙府的少爺有一天在書房裡也發現了這件事情,但那天他的妻子正好去書房裡給他送賬簿,於是趙少爺的美事就被這麼打斷了……”

孩子從小就知道,自己的母親仗著有一張好看的臉不安分,想爬少爺的床被主母打發給了府裡養馬的馬伕,他見到的每一個人都對他這麼說。

他不知道這個傳言是不是真的,他見過母親一邊給父親納鞋底子,一邊和他抱怨:“你爹啊,不知道兩條腿怎麼長的,每回鞋子都磨得兩邊兒不一樣高,真是愁人。”他在院子裡捉螞蟻玩,一抬頭看見母親眼裡的笑意是很溫柔的。

他還知道母親喜歡在院子裡侍弄花草,常常說你爹總是不珍惜嗓子,一個馬伕有甚麼要喊那麼大聲的,等這些金銀花長成了好給他泡茶喝。

孩子還太小了,只能聽明白別人喊他“那個漂亮的小野種”,這一定是在罵他。

他常常因此和別人打架,大人們通常都不會和孩子計較,漸漸也就不當面這麼喊他了,但小孩子們是不知道分寸的,後來他也就成了整條街上最能打的孩子,經常帶著一身淤青倔在院子裡等母親給他收拾,然後被母親推推搡搡地帶著挨個上門去道歉。

孩子最討厭的就是道歉,他明明是靠自己的拳頭打贏的,如果不是自己拼了命的打架,難道真要讓那些野狗踩在自己頭上撒尿?

父親每次都會哄他,給他買街上的泥叫叫和糖人兒,他就會很得意地拿到那些孩子們面前炫耀,看那些孩子羨慕又畏懼的表情。

他知道父親很會討趙府的主子歡心,得到的打賞全是頭一份兒的。

雖然隔三岔五就要和人打架,但習慣之後這樣的日子也並不是很難過。

孩子以為自己早晚有一天能把整條街上的人都打服,然後把整個鎮上的人都打服,然後把整個樂浪郡都打服,到時候他們一家人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但就連這樣不算好日子的日子也只過了六年。

那一天他被人追到了趙府後門,那些孩子實在是太卑鄙了,居然湊了七個人來打他一個,他抓起手邊的一切去反擊這幫小人,竹筐、竹條、水桶,陣勢實在是搞得太大了,等到那個裹著披風的男人從馬車上下來,讓人把這幫孩子分開的時候,他還死死咬著一個孩子的小腿不鬆口。

他抬眼,認出來那是趙府的少爺,他曾經跟著父親一起遠遠見過。

趙少爺拍拍他的臉,饒有興趣地問他:“你是哪家的孩子,這麼兇?”

他覺得自己的牙也咬得很酸了,那個被咬的孩子的哭聲真是煩人,於是鬆開嘴,說了父親的名字。

趙少爺好像回憶了一下:“你的母親是……”

瘦弱的少爺摸摸手臂,孩子注意到少爺手臂上有幾個暗紅色的斑點,難道有錢人家的少爺也會經常做飯把自己燙傷嗎?

“原來你都已經這麼大了。”孩子聽到少爺這麼感慨。

那天回家之後母親又罵了孩子一頓,一邊哭一邊罵,但孩子已經不把母親的批評放在心上了。

他看著母親依然美麗的臉龐,沒有把遇到趙少爺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之後發生了一件對於孩子來說既有點好又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是母親一直哭,父親還打了孩子一頓。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被打,明明父親當時甚麼也沒說,還陪笑著給少爺送出了門。

好的事情是,從那之後父親每天都會給這個孩子一枚銅板,讓孩子只要家裡來了別的男人就告訴他。

孩子忐忑地捏著第一枚銅板,給母親買了一個小絹人。

母親終於露出了笑容。

他覺得那時的母親很美很美,她黑黑的長髮並不像平時一樣工整地束起,而且像瀑布一樣掃在孩子的臉上,癢癢的、香香的,雖然母親不知道為甚麼額頭和嘴角都淤青著,但這絲毫不減損母親的美麗。

母親笑的時候眼角還紅紅的,但是眼睛是那麼亮,比水井裡的月亮還要亮,很久很久孩子才反應過來,是母親又流眼淚了。

但是每天給一個孩子一枚銅板是很難堅持的一件事情,有時父親出門時總是忘記這枚銅板,再後來就逐漸不再給錢了。

這個孩子等啊等,等到街上的孩子們又來找他打架,等到母親又開始罵他,孩子漸漸感到失望,他再也不能每天都去那些壞孩子面前炫耀,也再沒見過母親那個美麗的表情了。

直到有一天,也許是邪惡之神俯視世間,偶然發現了這個貪婪的幼小靈魂,於是在他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從此邪惡在他身體裡紮根發芽,滋長出罪孽的血肉。總之,這個孩子突然產生了一個很可怕的主意。

孩子告訴父親,今天有一個披著披風的男人來找過母親了。他期盼著還能拿到那枚獎勵的銅板。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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