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生民含悲 聖母垂淚
正則一拳砸在粗壯的老樹上, 手臂傳來的抽痛讓他忍不住煩躁:“我不明白,靈均,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一切都在變好,你也救了善人, 功德到手, 他們抓走那兩個凡人是另外一回事了, 和你沒有關係!我們只要去別的地方繼續修行就好了!”
“不是的,”靈均上前幾步, 撕下衣角給正則包紮起手臂, 他的聲音低微而堅定,“哥哥你先走吧。我要去救他們的, 你若是往西等不到我,就回長白山上等我。”
正則看著他的頭頂的髮旋, 忍不住怒意:“你知道甚麼叫‘自投羅網’嗎?那只是兩個凡人,你只是和他們相處了幾年而已,就要為了他們冒性命之險?你忘了自己的千年修行了嗎,你是人還是人參?”
“哥哥, ”靈均抬眼看他, “你就從沒想過天下萬種精怪,為甚麼獨獨我們人參一族最是與眾不同嗎?”
北風被樹林切割成耳邊連綿的嗚咽聲。
靈均一字一句道:“他們修道也好、修心也好,只有我們一族修的是救人的功德, 是不是因為天道註定我們一族修的就是甘願為人奉獻的善心呢……我如果今日眼睜睜看著無辜稚子因為我死去, 那我以後如何面對自己的本心?”
正則已經沒有力氣生氣了, 他閉眼啞聲道:“我們有多少先輩都是死在了救人的路上,我只想和你安安穩穩活到證道。”
“難度小的就救,難度大的就逃,修行難道修的是投機取巧嗎?這樣別說湊滿一萬功德, 就算是救了十萬個人、百萬個人,我也不覺得我證的是真正的‘道’。”
“哥哥,”靈均神色複雜地看向正則,“你才要問一問自己,你是人還是人參?你都從人類那裡學會了甚麼?”
“我族先輩證道者寥寥,到底是都死於貪婪的人族?還是,他們也曾像哥哥一樣聰明,逃出了自己要修的‘道’呢?”
樹林間重新歸於沉寂。一隻烏鴉從林間深處掠出,落在枯枝上,壓得枯枝微微顫動,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烏鴉也同他們一樣靜靜地佇立著,腦袋微偏,木楞楞轉動著漆黑的眼珠,甚麼話也不講。誰也不知道這一族從亙古以來的累累白骨中究竟都見證過甚麼。
這是兩隻人參的第一次爭執。
第一次爭執,就是關於生與死。
終於是靈均迴避了對方灼人的視線,他神色放軟了一分:“我方才不該那樣說你……我也不知道我們誰才是對的,怎麼可以大義凜然地指責你呢?”
他摸摸自己的鼻子:“我剛才是不是有點太大義凜然了?我不一定能活多久啦,你就先別忙著生我氣啦。”
正則錯開眼:“還好。 ”
“不太好,”靈均抬起手把他的頭轉回來,“或許千年之後你到了九重天上就知道我們誰才是對的啦,到時候你萬一還在生氣,不肯告訴我怎麼辦呢?”
“不會告訴你的,”正則皺眉“嘶”了一聲,“沒輕沒重的,壓到我耳朵的傷口了!”
“我砍點自己的鬚子給你吃對你的傷勢會有幫助嗎?”靈均眨眨眼睛,問。
“有幫助的話我打小就把自己四肢全砍下來給你治腦子了。”正則罵他。
靈均就笑。
良久,正則低聲問:“明知會死,你也一定要去?”
靈均點了點頭,頭頂的髮旋兒毛絨絨的。
“走吧。”正則抬起獨臂胡亂揉了一把。
靈均驚訝看向正則:“你也……”
“我也是‘人參’,又不是‘獨活’。”正則打斷他。
他想笑一笑,卻又牽動了他耳旁的傷勢,痛得他呲牙咧嘴:“……我就想不明白了,為甚麼會有一個種族的名字叫獨活,這好聽嗎?”
他一邊自強不息地用嘴撕開傷藥蓋子,一邊罵罵咧咧:“人族不知道自己是萬物之靈嗎?不知道他們起的名字就會被天道認定嗎?都是些甚麼不負責任的人啊……”
靈均接過對門阿欲咄送他們的傷藥給正則上藥,兩行清淚無聲撲進落葉中。
頭頂已經站立半晌的烏鴉這時忽然張口,拉出嘶啞詭異的調子:“八月三十一——不來——收屍——”
二人都是一驚,抬頭望去,那隻烏鴉已經化為一根黑色羽毛飄忽忽落在地上。
*
“巴特耳大會那天,鎮東王府裡究竟是如何打鬥的,混亂中錢大娘也講不清楚。只不過鎮東王那夥人一直以為只有一株人參,這才給了錢大娘撿走其中一個的機會。”
“被捉住的靈均,”姒墨嘆了口氣,眼角泛起淡淡的紅痕,“他是怕疼的那個啊。”
再修行百年千年的人參,其實被釘起來的時候,也不過只有一個盒子那麼大。
那麼大的人參,能流多少血呢?
每天都來取血的話,很快就流乾了。
血流乾了之後,他們就餵它妖血。
高道長和他帶來的小道士不參與這種事,鎮東王府原本養的那些方士能有多大能耐?盡是捉了一些尚未成形的低微小妖,攪碎了就往他早已被割得支離破碎的身上灌。
那些還沒褪去羽翼或是連話也不會說的小妖,他們在鼎裡爬來爬去,他們在哭。
到後來,方士們都要用競寶的方式來決出每日來給他灌血的人。誰今日得的寶物最拿不出手,就要接下這“辛苦事”,掩住口鼻和耳朵往鼎里加上新捉的小妖,拿金杵一個個把腦袋敲碎了,和著前一日、前前一日、不知盡頭的日子裡留下的殘破妖骨、皮毛、妖屍,碾得爛爛的,好方便“喂”給他。
他每天都能聽到尖利的叫喊和哭聲,方士嫌棄的呸呸聲。
他哭不出來。
他的根鬚不自覺地吸收這些小妖模糊腐爛的血肉。
高道長只來看過他一次,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終只是沉默著走開了。
再後來,他流出的血開始變黑,但是那些人類的眼睛已經被五光十色的寶物迷住了,再分辨不出顏色。他們眼裡只有貪婪。
細碎的灰塵被周遭瀰漫的帶著炭火溫暖的稀薄煙霧簇擁著浮沉,鏤空窗欞下,姒墨和沈道固二人對坐,相顧悵惘。
“你該救他的,我才是錯得離譜。”良久,沈道固低聲道。
他閉了閉眼,長嘆了一口氣:“靈均,也是決定回來救錢大娘的那一個……怪不得他那時說‘正則才是對的’,他該恨的。”
他為救人族而歸來,卻被人族一點點折磨得墜入深淵。
姒墨垂眸,眉間寂寥:“我救他,是因為我本可以救他。”
她下意識摩挲手腕上兩隻茶色鐲子,緩緩道:“錢大娘曾說,她找過我兩次,只是命運沒有眷顧她。”
“靈均被抓之後,她又來找過你?”
沈道固說完就否定了自己:“不對。那時你日日都在衙署中,而且你雖然不知道鎮東王府被抓的妖物就是靈均,但也很快開始為他們籌謀。錢大娘若是想求你,一定求得到。”
他猛然抬眼:“是巴特耳大會之前?因為念窈受不住城中的艾草,你帶她出城的那一段時間。”
他忽然懂了姒墨眼中的悲哀,他心中一顫。
姒墨閉眼,頷首。
“錢大娘那時被抓了,是銀平酒樓掌櫃來的。”
被梁為安救走之後,獨自在家翻來覆去一晚上的掌櫃終於鼓起勇氣去求姒墨。
可還是在衙署的門口,署吏說:“姒墨姑娘嗎?她昨天回來過,不過念窈姑娘好像對艾草過敏,今天一早又出城去外面玩了。”
所以正則和靈均獨闖了鎮東王府。
世事就是這般陰差陽錯。
“不怪你。”沈道固乾脆撩起衣袍單膝跪在姒墨面前,望進她低垂的眼裡。
“天道垂憐,讓他們遇見了你。若你不來懷荒鎮,他們連一個為自己報仇的機會都未必有。”
“是你帶我來的懷荒鎮。”一滴晶瑩的淚珠落在天水碧色留仙裙上,姒墨吸了吸鼻子道。
“對,是我,”沈道固微笑,“所以我偷兩壺正則孝敬你的參茶也是應當的。”
姒墨茫然看向他。
沈道固柔聲道:“你已經救了他們,他們現在在錢大娘身邊呢,天下之大,哪裡都能去得;好人壞人,將來還會不斷地遇見。就算是千年後才能重逢,正則也會一直等他。”
他把手肘撐在膝上,故作自戀道:“我若是不邀請仙人來懷荒鎮,他們何來這一分生機呢?”
“那還是我先留在你家的呢,你才能帶我來懷荒鎮。”姒墨還帶著點鼻音。
“對,”沈道固點頭,“所以年兒孝敬你一些‘姒墨跳牆’也是應當的。”
“那你祖父若是……”姒墨張口。
“快別往上捋了,我祖父一把年紀,都剃了頭髮當和尚去了,可消受不起這碗福氣。”沈道固懇求般搖一搖她的袖子。
姒墨終於被逗笑了,她抬手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沈道固下意識去摸袖筒裡的帕子,遲疑了一下,終究只是站起了身。
他走到桌邊,探了探趙年兒那一大碗“姒墨跳牆”的溫度,回頭招呼姒墨:“溫度晾得剛好了,快來用吧。”
姒墨面露難色。
她試圖掙扎:“我現在身體已經很好了,一會兒正打算出門打兩套軍體拳,真的不是很需要喝這個了。”
沈道固冷靜道:“你哭得嘴唇都發白了。”
姒墨咬唇,向後靠在妝臺上,從善如流改口:“你說的沒錯,方才的確是我在硬撐,我其實虛得已經快要暈過去了,哎,頭也疼坐也坐不住,你們凡人是不是有一種說法叫做‘虛不受補’來著?我恐怕是也無福消受這些大補之物了。”
作者有話說:真的沒想到有這麼多人喜歡鐘鍾寫的東西,真的很感動
為了你們的每一個評論、每一個訂閱、每一瓶營養液和投雷,鍾鍾鞠躬!
真的謝謝大家。
這個故事看男女主感情線也能看出來,才剛剛漸入佳境而已hhh,一半都沒有寫到,鍾鍾會努力寫好接下來的每一段情節每一個人物的!一定不會辜負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