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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再說一遍 走吧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53章 再說一遍 走吧

房內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鎮東王時不時乾澀沙啞的清嗓聲。

年輕人指節分明的手指端著骨瓷茶盞,也並不喝,只拿在手中輕輕地搖,看著熱氣盤懸著升騰。

他嘆氣道:“烈酒傷身, 王爺喝得太多了。”

鎮東王冷哼一聲, 沙啞道:“我們草原部族的酒都是熱氣養身的, 你們中原人的茶才是傷身,喝一口教我一整晚都睡不安穩。”

“原來是茶讓王爺睡不安穩啊, ”年輕人挑眉, “不是……”

他舉著茶杯點了點將軍府的方向,又點了點懷荒鎮衙署, 最後點了點自己。

“不是我們讓王爺睡不安穩嗎?”

鎮東王銳利的視線凝視他。

年輕人喝了一口杯中的清茶,垂眸輕笑道:“聖人想把他的龍椅坐穩, 不倚重我們這些中原世家,難道還能倚重遠在此地、行將就木的王爺嗎?”

“隴西林家三代殉國時,王爺冷眼旁觀,那確實是個拿回軍權的好機會, 可沒成想讓一個後輩女郎林又安穩住了戰局, 真把柔然打回了鬱對原,”他坦然回視鎮東王,“王爺那時沒有出手挽狂瀾於既倒, 如今軍中還有王爺的位置嗎?”

“清河沈家的白馬侯沈司徒致仕了, 可王爺也見過他家那個小子了吧?王爺府上堆金砌玉幾十年了, 養得出一個沈少卿這樣才高雅望的子孫嗎?”他說到這裡,終於抑制不住話語間的嘲諷,哈哈大笑起來,“王爺的孫子, 還在燒人家小孩子的手臂點蠟燭玩呢。”

“你們的聖人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還能傳回到你們那些不成器的子孫手裡嗎?”他向前探身,低聲問道。

鎮東王手中的酒碗顫抖著幾乎將酒全都灑在桌上,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看著對方對自己搖頭輕笑。可他除了劇烈的喘息,夾雜著胸膛裡風箱一樣嗬嗬作響,已是甚麼都做不了。若是他年輕時有人敢這樣和他說話,如今他手中用來喝酒的容器早就換成那人的頭顱了。

可英雄遲暮。

可嘆英雄遲暮。

長安中的聖人,是不是也和他此刻一樣,天天面對著這些貪得無厭的世家?

年輕人不再管鎮東王,放下骨瓷茶盞,站起身,站在窗側的陰影裡看了一眼樓下。

城門口,那位銀平酒樓的掌櫃正揹著一個小包袱,故作鎮定地給城門官解釋:“阿欲咄照顧他懷孕的娘子忙不開身,我幫他送一趟藥材去,人家主顧早訂下的貨。”

那位老宋看了一眼高道長的臉色,攔下了她。

掌櫃下意識要回頭走,高道長一甩袖子擋住她:“王爺丟了貴重寶物正在排查,你行跡如此可疑,開啟包袱讓我看一眼。”

掌櫃額頭沁出汗來,囁嚅道:“都是些藥材,不值錢呢,哪能有寶物呢?”

城門口不再放行,人越聚越多,許多人打聽著往掌櫃這裡看來。

年輕人步履輕快回轉到桌前,慢條斯理地取出手帕擦了擦桌上傾灑的酒:“王爺怎麼還當真了?不過是說笑罷了。聖人天威赫赫,大魏必將延綿萬代。”

他一面往鎮東王的杯裡重新倒酒,一面不經意道:“不過,若是秦皇所求成真,豈不比傳承萬代更好,也不至於二世就……”

他看了眼鎮東王毫無觸動的臉色,自嘲一笑,換了個說法:“若是聖人有了長生的機緣,那拓跋家…才真正叫做永掌天下呢。”

樓下傳來打鬥聲。

鎮東王眼皮微動,終於抬手接過他遞來的酒碗,一飲而盡。

年輕人看了一眼鎮東王低頭時的花白髮辮,想起剛才這老人聽不懂秦皇的典故,又忍不住笑了一聲,不願再與他說話,回到窗邊看高道長與那隻人參打鬥去了。

鎮東王在他身後啞聲問:“你呢,你又是為了甚麼?”

“我自然是為王爺分憂啊。”年輕人隨意答了一句。

他抬眼閒閒看向遠方,卻漸漸蹙起眉頭。

“懷荒鎮裡,為甚麼有一隻狐妖?”他忽然問道。

鎮東王不解:“甚麼狐妖?”

年輕人回頭:“王爺不是說把懷荒鎮中的修士都支走了嗎?為甚麼有一隻狐妖剛剛風遁到了城外十里處,正往城中而來?”

鎮東王聽了這話,不以為然道:“世事總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一併除去不就好了?”

年輕人不理會他這句話,徑自描述道:“十四五歲,約六尺七寸,圓眼尖下頜,行事活潑,身旁跟著一位氣質出塵的高挑女子。她們是誰?”

鎮東王原本有些不以為意,但這年輕人蹙眉逼視他的時候竟然有一種隱隱不可抗衡的威壓,像他幼時遇到的那頭野狼。

鎮東王下意識摸了摸身下椅子的扶手,還是叫來人如此這般地問了。

下人答:矮的那個聽著像沈少卿帶來的侍女,偶爾出入縣衙的時候見過,似乎正是這般模樣。

年輕人倚在窗邊,口中喃喃:“沈道固……沈泉、花妖……昆吾山。”

他又確認了一遍:“懷荒鎮近日,沒有任何志怪傳聞嗎?”

鎮東王搖頭。下人也搖頭。

年輕人轉回陰影中,低聲唸了一句讓人聽不清的“原來是她”。

他又向遠處看了一眼,見那兩名女子幾乎盞茶功夫就要進城了,自言自語道:“現在倒還不是時候。”

於是從袖子裡取出兩枚骨片,隨手扔向樓下打鬥正酣的高道長。

高道長正將將手持八卦銅鏡把那隻人參妖本體定住,抵擋著參須圍剿而來的攻擊,二人原本就打得一片混亂,可這兩枚骨片彷彿長了眼睛一般,穿透所有凌亂的飛石參須,直接砸在高道長腦門上。

高道長接住落下的骨片,抬頭看了一眼高窗。

視窗黑洞洞。窗中空無一人。

高道長一咬牙,將八卦銅鏡收回來,反而捲了旁觀正嚇得瑟瑟發抖的掌櫃,堵了嘴扔進身後的馬車裡,抬頭眼看著人參妖捂著斷臂就地一滾,沒了蹤跡。

他回身厲聲驅趕遠遠躲在四周的人群:“都滾回家去。有賊人偷了王爺的寶物逃走了,若有議論者、滯留者,一律按同謀處置。”

見此變故,鎮東王拍案而起:“這是做甚麼?為何放跑了人參?”

陰影裡的年輕人慢條斯理地正了正寬袖,低笑一聲:“放跑了嗎?”

少傾,從昆吾山回來的姒墨和念窈穿過了城門,對城中的艾草味道皺了皺眉。

兩步遠的一架奢華馬車裡,高道長正死死捂住掌櫃的嘴。

念窈脖頸處開始微微泛起白毛。

姒墨只好轉變了原來的方向,將她帶到一處無人的房屋後,直接遁回了衙署。

又少傾,梁為安帶人敲開了三樓這間小屋的門。

酒香瀰漫,房中只有鎮東王一人。

“聽說王爺方才在城門口大張旗鼓抓甚麼賊人,這有些不合律法吧?”梁為安行了個禮,開口不軟不硬問道。

“那就讓你的主子再去聖人那裡參本王一本。”鎮東王喝了口茶,連眼皮也沒抬。

梁為安拱手笑道:“不知王爺丟了甚麼東西,是如何丟的?我們也好幫著一起找找。”

“哪裡敢勞煩你們,青翼軍都是幫大魏守國門的精貴人,”鎮東王低頭擺擺手,示意送客,“本王自己家的事,何須用人?”

梁為安指尖輕敲身上鎧甲:“哦?原來是王爺的家事啊,這兩天懷荒鎮裡煙熏火燎,末將還當是鎮中數萬百姓的事。”

鎮東王忽然暴起,將桌上茶壺劈頭蓋臉扔向梁為安,怒目道:“你這樣無父無母的小小雜種校尉,若在以前,連抬頭看我的資格都沒有。如今也是你們得勢了,竟然都質問到我皇室頭上了?滾!”

梁為安正了神色,推開身邊屬下遞來的手巾,自己抹了把臉。

他直視鎮東王,目光沉靜:“王爺的家事,末將不便再過問。但若是他日再涉及我懷荒鎮百姓,末將就必然要借一借的大魏法度的‘勢’了,還請王爺擔待。”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帶人出了屋子,去樓下馬車裡救出掌櫃。

只留下鎮東王一個人目眥欲裂地坐在這間照不透陽光的陰暗房間中。

這以上的種種變故,身處其中的錢大娘和正則靈均都不知曉。

城外樹林中,正則從地下跌跌撞撞地鑽出來,還沒站穩,他懷中忽然跳出一個人,一把扶住他:“你怎麼樣?為何不讓我出來幫你?”

正則用獨臂推靈均一把:“別管了,快和錢大娘匯合,離開這裡。”

靈均咬牙,把變回人參的哥哥揣在懷裡,有意在林中兜了幾個圈子再趕去先前約定的地方。

沒有人。

整個林子裡都沒有人了。

只有一根刻著“鎮東”字樣的鎏金羽箭,斜插在染血的老樹根旁,入地三分。

靈均呆立原地,半晌握住拳,肩膀微微顫抖。

正則化出人身,靠在老樹上,嘆了口氣:“走吧。”

“走?”靈均看向他。

正則捂住還在流血的手臂:“那個道士難保不會找來,我們該離開了,走吧。”

他向靈均伸出手。

靈均怔怔看著他,搖搖頭,指著地上的羽箭:“他不會找來的。他在等我們自投羅網。”

正則忍著手臂上傳來的鑽心疼痛,咧開嘴故作輕鬆地笑了一下:“原來你看得出來啊,我還以為你被我養傻了。”

“我不傻,”靈均還是搖頭,“我不能走。”他低頭看著地上的血跡。

正則“嘶”了一聲,垂下手,皺眉:“你再說一遍?”

靈均看向他:“你知道他們為甚麼要抓錢大娘和那個孩子,是為了引出我們。我不能走。”

正則嘆氣:“我不是真的讓你再說一遍。”

作者有話說:終於考完了一門很重要的考試,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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