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番外 錢佑的故事(四)
之後所有的事情都像做夢一樣輕易, 師傅一直誇她的天分高,不出幾年就可以出師了,宴集酒樓的人也都很喜歡這個話多的小姑娘,而且楊野!
而且楊野就很順理成章的成了自己的未婚夫, 是悌姐的母親來幫楊野提的親。
那是一個和悌姐一樣溫柔的女人, 臉上總是有淡淡的愁容, 她那天還講了楊野父母的事情,那也是一對可憐的人, 在楊野很小的時候就遭遇了意外, 似乎事情是和權貴有些關係,但這不是能和錢佑細說的了。
雖然爹爹那天也很同情地摸了摸楊野的頭, 但他還是很嚴格地對楊野提了好多要求,好做一點的包括不能說髒話、不能再偷東西、不能打架, 最不好做的就是要跟著爹爹一起學打理氈帽鋪子。
這件事情爹爹的好幾個徒弟都乾的得心應手,但對楊野來說就太難了。
他們成親之後還經常因為這件事情吵架……對了,還有一件很值得一提的高興事,成親那天悌姐也來了, 很是開心地送了他們一幅自己繡的百福圖, 之後悌姐也果然和錢佑成了很好的朋友,親姐姐一樣的好朋友。
很久之後的一天錢佑躺在悌姐懷裡,把自己小時候心裡鬧的彆扭都和悌姐說了, 悌姐只是笑著摸了摸錢佑的頭髮。
但楊野比起悌姐就差得太遠太遠了。
不說髒話嘛, 大部分時候能做到, 那就和完全做不到沒甚麼差別了;不偷東西倒是很容易,每天酒足飯飽的有甚麼要出去偷的;不打架……偶爾和錢佑還是要打一打架的。
最最討厭的就是打理氈帽鋪子,楊野從來都是能躲就躲,他有過很多年從事混混的經驗, 編起瞎話來都是一套一套的,和他生氣也沒用,好好哄他也沒用,滑不溜秋一個小混混。
“你到底為甚麼不肯讓我爹爹安心呢?”錢佑終於有一天被氣哭了。
“你別哭呀……”楊野有點慌了,“你看,你昨天讓我給你把蘋果削成狗形狀的我也不削了嗎,上週你不許我和兄弟去喝酒我也沒去……我就是真的不喜歡去鋪子裡嘛。”
他坐在錢佑身邊,拉起她的手。
“不能克服嗎?”錢佑眼淚汪汪。
“錢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父母……做生意是要看人家富貴越是殷勤,但我沒法給那些人好臉,我做不來卑躬屈膝的。”
“你意思我爹爹卑躬屈膝?”錢佑轉頭瞪他。
“我不是!你這人怎麼這麼歪?”楊野聲音也大了起來,“我是說我做不到,我天生不是做這一行的。”
“做生意就是要迎來送往的,你不願意學、學不會。那你倒是說說你天生是做甚麼的?”
“你從成親以來有做過一天正經事嗎?你是真的打定主意以後一輩子要我養你了?”
“你當初明明也知道我就是……”楊野站了起來。
“你又要說你是混混那一套了是吧?我喜歡的人恰好是個混混,難不成我就專門喜歡混混嗎?你當過一天混混,就有藉口一輩子都躺著張嘴等飯吃了嗎?”錢佑飛快地打斷他。
楊野定定地看著錢佑,他就這樣沉默看了床前的小姑娘好一會兒,忽然轉身向外面走去。
“楊野,”他將手放在門閂上的時候聽到身後的錢佑洩了氣一樣低聲喃喃,“我有時候在想,你真的喜歡過我嗎?為甚麼你一點兒不肯為我改變呢?”
楊野慢慢把手收回來,他就遠遠地挺直了脊背呆站著,像被釘在了門前,神情在燭火投出的陰影中晦暗不明。
“是。我是一條野狗,你好心餵我一口飯,我就跟你回家了。那你呢錢佑,你比我好到哪裡去嗎?你看上我的不也只有這一張臉嗎?”
“我沒人教,沒上進心,又蠢又倔。我從七歲就成了孤兒,討飯偷東西長大。我的父母因為權貴的一句玩笑活活燒死了,沒有人給我一個說法。我恨這個世上的大多數人,你問我是不是愛你,我也說不清。如果一定要去鋪子上才能說明我愛你,或許我會試一試,我不知道,或許我最終還是做不到。或許我一輩子都會這樣懷著巨大的恨意活下去,那你呢錢佑,你會一直喜歡我嗎?”
身後有很輕的風聲,楊野被一個撲過來的身體狠狠抱住了。那副身體很溫暖、很柔軟,和自己此刻僵硬的身體完全不同。他知道身後這個人總是嘰嘰喳喳,好像有說不完的話,很多話很有趣,但更多的話沒甚麼意思,只是說一說路邊長的野草,說一說阿黃今天吃飯的時候把都茄子挑出來了,他自己是說不出來這些話的,就算每天認真聽也沒有學會。
後背很快被洇溼了,她連眼淚也是暖的。
少年夫妻的吵架就是可以這樣輕易和好,那天晚上錢佑還有一點兒小性子沒使完,“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悌姐嫁人的那天你難過得一晚上沒睡著。”她撐在楊野胸口,捏著楊野的下巴嬌嬌地說。
“那是因為她嫁的人不是甚麼好人,她又不會說話。你自己不是也很擔心她嗎?還讓你爹去幫忙警告過那個人。”楊野握著錢佑的手指,放在嘴裡輕輕咬著。
“哼。”
於是這件事情也輕易過去了。
又過了幾年,錢爹爹在一個溫暖的午後平靜地離開了,他年輕時候吃過一點戰亂的苦,所幸晚年還算安穩,只是最後一段時間吃不下東西,錢佑於是辭去了幫廚的活兒,回家陪著這個與自己相依為命了半輩子的老人度過了最後一段時光。
而楊野,也終於找到了他該走的那條路。
“這裡就是懷荒鎮嗎?看起來不比我們老家差誒。”錢佑從車上跳下來,把手放在面前哈了口氣。
“小心點兒,還沒停穩呢。”楊野連忙拉住牛,他給錢佑仔仔細細圍好披風,把她的手摁回外套裡。
錢佑趁楊野低頭的機會,踮起腳飛快地親了他臉頰一下。
“別鬧。”楊野臉被凍得通紅,故意往錢佑臉上吹了口氣兒。
“哎呀,”錢佑彎腰躲著他往前跑了兩步,轉身時嫣紅的披風隨著風高高飛起,“這兒以後就是我們的新家啦!”
“嗯。”楊野也笑著。
懷荒鎮裡最大的銀平酒樓是一位很會做生意的女掌櫃開的,錢佑成為了這裡的第三位廚娘。
而楊野,成了懷荒鎮的守城門小將。
冰釣的時候錢佑縮在楊野懷裡,眼睛亮得像星星,勾著楊野散開的劉海兒,“你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像我們這樣幸運呀?要是每個人都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了。”
楊野那時已經沉穩了很多,他用一雙開始長了繭子的大手捂住錢佑冰涼的耳朵,用錢佑最喜歡的那種低低的聲音哄她:“好了,天氣太冷了,我們該回去了。你要是著涼了沒法吃藥,又該遭罪了。”
錢佑摸了摸自己還算平坦的肚子,難得沒有反駁,乖乖被這個身材已經很是健壯的俊美男人抱回了家。
他們的小孩子是九月出生的,生下來的時候黑黑瘦瘦的,錢佑只看了一眼就嘆氣。
“我還以為你是天天在外面跑曬黑的,原來天生就這麼黑。”她還有力氣怪楊野。
星垂四野,萬籟俱寂。
同伴一邊跟著楊野巡城,一邊小聲問楊野:“楊哥,你怎麼又換了身衣服,今兒早上不是剛換過?”
“別提了,”楊野掂了掂手裡的長槍,“讓家裡的小崽子給尿了一身。”
同伴於是笑開了,正準備打趣他幾句,楊野忽然“噓”了一聲。靜謐的夜色中,逐漸有一種很奇怪的聲音遠遠傳來,像是駁雜的悶悶的敲擊聲。
他們這一小隊人悉悉索索的甲冑摩擦聲一停下來,才讓人驚覺從遼闊草原呼嘯而來的北地風聲是如此厚重,那夾雜在寒風中隱隱傳來的不詳的踢踏聲就愈發可疑。
“城門!”楊野忽然反應過來了。這幾年他已經當上關門校尉,本來巡城的地方就離城門不遠,當下帶著一隊的人往城門趕去,不忘讓手底下人去通知林老將軍城門有異動。
楊野一邊頂著寒風特意放輕了腳步,一邊在心裡想柔然人應當不會如此大膽。這可是懷荒鎮,重兵把守的北方六軍鎮之一,難不成柔然終於不滿足於搶搶糧食打打秋風,真要與大魏大舉開戰不成。
可若不是他們,哪裡的流寇又敢打城門的主意呢。他這樣胡亂地想著,很快就到了城門口。這裡是百姓很少見過的景色,與白天實在是太不同了,幽深的門洞外像是用濃重的黑色塗抹了一層又一層,分不清從哪裡是天、哪裡是草原。可楊野太熟悉了,他手下的每一個士兵都很熟悉,這就是他們過去每一天每一夜都該守著的使命。
楊野的心沉了下去。
大概柔然人是想夜襲城門,遠處城外的人腳步放得很輕,甚至也許被甚麼特製的皮子包著,即使是從內城門的地方聽得也並不十分清楚,但是楊野知道,現在不是心懷僥倖的時候。
“關閉內城門。”他重重吸了一口氣,下令。
怕驚動外面的柔然人,士兵們關門的動作也很輕,城門緩緩合上,留下只能透過一個人的縫隙時,楊野忽然發現外面這條黑壓壓的線也並不十分可怕。
“等等,”他環顧了一週與自己同食同寢的同伴,聲音壓得很低,“有人願意和我一起去關外城門嗎?”
眾人面面相覷,那個問他怎麼換了衣服的小兵看著像是要哭出來:“可是……可是內城門一關,您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們要給林將軍留更多的時間,門裡……”楊野頓了一下,“門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我們的親人。”
甕城裡,楊野緊緊抓著手裡的長槍,他從來沒如此緊緊地抓住過自己的命運。
錢佑曾經說自己現在就是仗著年輕長得好看才不討厭,等到老了,一定會變成那種喝了點酒就到處指指點點、最討厭的那種老頭,又醜又煩人。
他想到這裡,對著甕城裡的同伴們笑了一下,自己恐怕不能成為最討厭的老頭了。
他曾經恨這個世上的絕大多數人,但身後這扇門裡有一個他愛的女人,有一個他們兩個的孩子。那麼這扇門後一定還有許多許多人愛的人,許多許多人的孩子。
他們這十幾個人攔不住城門。
但林將軍會有更多的時間保護好門後的人們。
楊野沒有留下屍骨。
甕城裡的所有人都沒有留下屍骨。
或許有的,但被血肉骨沫混在一起,也分不出是誰的了。
那天晚上很混亂,火光漫天,孩子們被嚇得哇哇大哭,幸好林將軍設下的防線很多、很周全,城裡的百姓一個也沒有受傷。
只是有一些人失去了自己的親人。
懷荒鎮裡的孩子們好像蒲公英一樣,種子散出去,風一吹就自己長大了,今天聚在他家吃飯,明天一起在城外打滾,有時候家長都已經做好了滿滿一桌子菜,孩子們又呼啦一下跑出去看東街剛出生的小貓了,搞得家長們只能拿起笤帚滿街攆他們回來。
但錢佑不是這樣的。
她把自己的孩子抓得緊緊的。她既不想孩子成為楊野那樣的混混,也不想他成為楊野那樣的英雄,她得把孩子看住了、抓牢了,將來到了地下見到楊野的時候……誰知道呢,也許楊野也不喜歡她這麼管教孩子,但她自己心裡害怕,她得抓住點甚麼。
但錢佑還是改不了尤其喜歡好看的人這個毛病。
很多年後她又撿了一對好看的少年,認識了一位神仙似的長安貴人,經歷了一段離奇的故事。
她想這個離奇的故事要怎麼和楊野講呢,楊野一定會很討人嫌地說她又在胡說八道,那自己到時候一定還要重重地捶他。
作者有話說:抽空談了個戀愛,下一章回主線
寶寶們還記得嗎?有人參來著,好像還有鎮東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