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番外 錢佑的故事(三)
長久的對峙中, 牆外忽然緩緩升起一顆戴了氈帽的大頭。
“好孩子,”那顆大頭親切地喊他們,“好孩子,快來扶我一把。”
錢佑和楊野一起轉頭去看。
“爹?!”錢佑連忙跑過去, 又瞪了一眼僵住的楊野, 指揮他去搬椅子。
“咱家這牆, 是挺好翻的哈。”錢爹爹踩著椅子下了牆頭,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帽子。
“哈, 別緊張嘛, ”他拍了拍從剛才起就僵硬得像根死木頭一樣的楊野,“你叫楊野是吧?是哪個野啊?”
“野獸的野。”楊野乾巴巴地回答。
“看你這麼瘦, 平時不怎麼能吃飽吧?”
“還行。”楊野木著臉。
錢佑的視線一直在兩個男人身上打轉兒,一會兒看看這個, 一會兒看看那個,她覺得現在真是有點奇怪啊。
錢佑想說點甚麼,但爹爹沒給她這個機會。
他把帽子摘下來往桌子上一扣,就絮叨上了:“佑兒啊, 就喜歡琢磨做菜, 她做菜是很有一些天分的,平時做的也都挺好吃,但就是喜歡瞎琢磨, 做過甚麼油炸苦瓜涼拌荷花……家裡沒有沒遭過她的災的, 有一段時間給阿黃吃的都不長毛。幸好你來了, 我們爺幾個的日子才好過一點……啊,我沒有別的意思,年輕人胃口好嘛。”
楊野不知道怎麼回答,低低“嗯”了一聲。
“你手裡攥的甚麼玩意兒?”錢爹爹才看見錢佑手裡一直拿了個藍汪汪的東西。
“碗……碗啊, ”錢佑飛快地瞥一眼楊野,故作輕鬆地對爹爹撒嬌,“爹連碗都不認識啦?”
她說著把琉璃碗藏在身後。
“誰知道,我以為胡商新款的帽子呢。”
錢爹爹輕飄飄揭過了這件事,“那你們現在是……還沒吃飯吧?正好我也一大早沒吃,看看丫頭今天做了甚麼?”
“哎,”錢佑答應一聲,往廚房走了兩步,又不動聲色地退了兩步,拽拽死木頭一樣傻站著的楊野的袖子,給他一起拽走了。
廚房裡楊野抱著飯鏟子,背對著門口,苦著臉比劃口型:“我能走嗎?”
“你想死嗎?”錢佑也做口型。
楊野於是就垂頭喪氣地盛飯去了。
盛好飯,楊野稍稍攔了攔錢佑,他還有話想說:“我感覺自己像一隻小雞崽兒。”
錢佑認真打量眼前這個少見地露出吃癟表情的少年,他那雙天生含笑的眸子此刻微微垂著,直直的睫毛像是給眼睛打上了一層陰影,顯得有些無措和懊惱,真是可憐。
錢佑撲哧一下笑出聲來,“你這樣也挺好看的。”她認真地說。
這頓被抓包的飯其實吃得並不很驚心動魄。
錢爹爹好像除了開頭那兩句並沒有甚麼其他想問楊野的。
他們父女一向話又多又密,有時候說著說著就互相拆起臺來,楊野覺得自己聽了一場不花錢的摺子戲,聽到後來幾乎有些忘了自己剛才是為甚麼和錢佑鬧得那麼不愉快來著?
似乎是她一直想見一見悌姐。
為甚麼不行呢。
“小心點兒,”楊野回頭扶了錢佑一把,“別給牆踩壞了。”
“好哇!原來不是你小心點兒!是你給我小心點兒!”錢佑豎起眉毛,怒斥混混。
“你怎麼這麼吵。”楊野也有點兒不情願,他本來就有點兒後悔帶錢佑來了。
“哎——”錢佑一頭撞在楊野胸口,“不是!牆是壞的!”她和楊野雞飛狗跳地一起摔在地上的時候嘴裡還不忘辯解。
“我知道!所以我才叫你小心點!”楊野捂著胸口,他覺得自己要死掉一半兒了,“你的腦袋怎麼是實心的!”
“你腦袋是空心的,你腦袋裡都是草包。”錢佑扶著自己的腰,又去摸自己的腿,沒一個地方不火辣辣的疼。
她故意重重地撐著楊野的肋骨坐起來。
“啊!”楊野痛得大叫一聲,“怎麼這麼壞啊你,那也好過你腦袋裡全是水。”
他還沒忘了剛才的拌嘴。
錢佑沒有回答,她從剛才坐起來之後就沒有再說話了,呆呆地看著面前向她伸出了一隻皓白手掌的溫柔女子。
女子微微俯身,冬日裡並不算熱烈的太陽被她擋在身後,一縷柔順的長髮從耳前落下,在錢佑眼前輕輕地晃著。
女子見錢佑沒有握住自己的手,對她眯起眼睛笑了笑,蹲下身溫柔地扶她起來。
“悌姐。”楊野也老實了,他慢慢地自己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跟上了兩個女孩子。
被楊野喊悌姐的女子把錢佑扶到桌子旁邊坐下,又對錢佑友好地笑了笑,然後去後面取了兩條手帕沾溼水,遞給楊野一條,剩下的那條被她拿在修長的手上,輕輕給錢佑擦臉。
錢佑有些不好意思,輕聲說了句:“謝謝,我自己來吧”。
她伸手想接過手帕,悌姐卻搖了搖頭。
“悌姐,就讓她自己弄吧,她也沒那麼精細。”楊野三兩下抹了把臉就算擦完,把手帕往桌上一扔,說道。
悌姐對楊野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神情,比劃了幾個手勢,錢佑看著看著,忽然反應過來,原來悌姐是……
她忽然就有些如坐針氈了。
楊野看完了悌姐說的話,又看了一眼錢佑,起身進屋拿了一面鏡子和一把木梳放到錢佑面前,錢佑這才看到自己臉上灰得一塊兒一塊兒的,頭髮也摔散了。
悌姐把還帶著她掌心溫度的手帕遞給錢佑,拿起木梳站到錢佑身後,輕輕地給錢佑解開頭髮,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一直有溫和的笑意。
錢佑不知道是因為身上還在痛著還是別的甚麼原因,她就保持著這個不是很挺拔也不是很放鬆的姿勢僵硬地坐著,悌姐的手指輕柔地穿過錢佑的頭髮,靈巧地給她編著辮子,錢佑覺得自己的頭皮有點發癢,身後香香的。
楊野坐下來之後就沒再鬧了,錢佑看看安靜的楊野,又看看鏡子裡認真給自己梳頭髮的悌姐,她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
“我讓我爹爹來給你把牆修好吧。”她想來想去只想到了這麼一句。
鏡子裡的悌姐又彎了彎眼睛。
“我爹砌的牆可結實了,楊野老是來爬也從來沒壞過。”錢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補充這句。
“那是因為我不像你毛手毛腳。”楊野沒好氣地說。
悌姐沒有理會他們的吵嘴,仔細地給錢佑梳好頭髮,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像拍小孩子一樣。
“你的手好巧啊,扎的頭髮可真好看,比我自己扎的好看多了。”錢佑左右晃著頭照鏡子。
“原來你也會好好說話,我還以為你不氣人不會說話呢。”楊野非要插一嘴。
悌姐皺了皺眉,給楊野打了幾個手勢,錢佑看出來是替自己教訓楊野的意思,她有些高興,“哼,這下有人能管你了。”
楊野很快地看了錢佑一眼,轉回身子反駁悌姐:“才不呢,她一點都不可愛,她老說我是狗。”
悌姐笑了一下,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目舒展,嘴角輕輕向上牽起,是很溫柔的那種笑意。
錢佑看得有點呆了,她的嘴角也跟著向上翹了翹,她覺得自己從來沒這樣笑過。
悌姐又給楊野打了幾個手勢,錢佑看不懂,她猜是誇自己和罵楊野的話,她看著看著,忽然又有些不高興了。
悌姐說的話只有楊野能看懂,楊野看著悌姐的時候有冬日的微風吹起他的劉海兒,劉海兒掃進他的眼睛裡,他飛快地眨了兩下。
錢佑忽然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沒法說話的人。
她在一個很遠的地方,聽不到遠方發生了甚麼,她有些害怕自己是在臺下看著戲本子的人,除了叫好和哭泣甚麼都做不了。
可是,可是明明悌姐那麼溫柔又可憐,自己明明很喜歡她的……
錢佑好像突然就長大了,她想,自己真的是一個很壞很壞的人。
在遇到楊野以前,錢佑覺得自己是一個雖然話有點多,但是嘴巴不壞、脾氣也不壞的人。後來遇到楊野,她以人為鏡,很快接受了自己是一個雖然嘴巴有點壞,但是脾氣還算不錯的人。
那天見過悌姐之後,她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變成了一個嘴巴也壞,脾氣也壞的人。
每次見到楊野,好像很容易就生氣了,看他這也不對那也不好,話沒說上兩句就忍不住開始不高興。
比如楊野提醒自己明天是大寒,出門記得圍上風領,她都會不陰不陽地接一句“真是‘好狗知時節’。”
有時候楊野和自己吵上兩句,他是個記吃不記打的,以為這是上天給他的‘能吃上好吃的飯’的考驗,吵過之後再賠個笑臉就算過去了,反正他的臉雖然好看,但長在他身上也不怎麼值錢。
有時候楊野因為沒有文化聽不懂自己在諷刺他,不知道為甚麼看著他不以為意的樣子,錢佑的心裡反倒更加不舒服。
最後這些生氣就都成了和自己置氣。
有一次爹爹湊巧路過他們,都沒忍住說了錢佑一句:“你這,有點兒像你娘了啊。”
“那你年輕的時候肯定也是一個大壞蛋。”錢佑當時脫口而出。
但事情的轉變來得也很快,那一天楊野神神秘秘地喊錢佑出去見一個人。
她開始以為是悌姐,這些日子偶爾會聽楊野說悌姐很喜歡她,還想再找她玩兒,錢佑都找藉口避開了。
她知道悌姐是一個很好的人,她一直想有一個這樣的姐姐。
但或許是本能。她知道自己長大了,她開始意識到一些很令人難過的事情。
她怕自己真的變成一個很不好的人。
但那天楊野神神秘秘帶她見的人不是悌姐,是一個真真正正讓她喜歡到流淚的人——宴集酒樓的大廚。
大廚問她:“你從來沒跟人學過做菜嗎?那些菜都是你自己摸索出來的?”
而楊野就叼著草靠在旁邊的牆上,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於是錢佑有了一個大廚師傅。
她夢中的大廚師傅。
錢佑又變回了一個除了話有點多之外,嘴巴也很甜、脾氣也很好的小姑娘。
錢佑第一次做出了讓師傅也點頭的菜品的那天,是一個初夏。
回家的一路上錢佑蹦蹦跳跳,和每一個認識的叔叔嬸嬸問好,令人煩躁的夏日蟬鳴聲都被她遠遠甩在身後。
“嘖,不知道等一下你楊爺嗎?”楊野一瘸一拐跟在後面沒好氣地說。
他的腿在前一陣跟人“做活兒”的時候摔傷了。
“那我揹你好啦。”錢佑蹦蹦跳跳地跑回楊野身邊,躍躍欲試想要上手。
“你敢——”楊野瘸著往旁邊緊急蹦了兩步,“一下也別想碰老子……我說,就做一道菜有這麼開心?”
“你又沒有夢想,你當然不懂啦。”錢佑強硬地攙著楊野飛快往前走。
“你這個翻臉不認人的……”楊野半邊身子都被她拖得歪著走路,他想像平時錢佑罵自己一樣也說她是“狗東西”或者“混蛋”,但鑑於前一陣天天兇自己的錢佑太可怕了,他猶豫了一下沒敢把那兩個詞說出口,就錯失了罵人的節奏,只好繼續說下去,“別忘了當初是誰才讓你有今天的機會。”
他們這時候已經快要走到錢佑家,這條小路上往來的行人很少,巷口長了一棵很老很老的樹。
蟬鳴聲更大了,像就在他們耳邊。
錢佑轉身,她臉上的笑容從出門的時候就沒有下去過,在繁茂的樹影下,笑得眼睛發亮的少女踮腳抱住了比她高出一頭的英俊少年。
“我知道,楊野,你真好。”
作者有話說:這個小故事裡鍾鍾最喜歡兩句話,其中一句是好狗知時節,猜猜另一句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