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好好睡覺 睡得還算盡興
趙年兒為自己爭取了一下, 追著拆頭髮的主僕二人道:“姑娘,他們今天就是光吃飯了啊,我明天晚上再去接著打探如何?誰家應該也禁不起天天開席吧?”
姒墨把瑩潤的珍珠“噹噹噹”扔回匣子裡,道:“那可說不準。”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姑娘, ”趙年兒咬了一下嘴唇, 她忽然很是端正了神色, 一字一句道,“我知道, 姑娘一開始願意收下我, 就是為了打探鎮東王府……我也看出來了姑娘不是凡人。我,我…年兒願意幫姑娘做事。”
她問正給姒墨梳理長髮的念窈, 有一點沮喪:“你看我還有機會嗎?”
“我覺得吧……”念窈從銅鏡裡觀察了一下姒墨的神情,“我覺得有。”
姒墨似笑非笑地瞪了一眼念窈, 對趙年兒道:“你當然有機會,但是鎮東王府裡現在正在有一個生靈經受折磨。我不知道那是人還是妖,但是……你聽說過魂哭嗎?”
趙年兒遲疑了一下,搖頭。
“很少有一些飽受折磨的絕望的靈魂可以發出魂哭, 那是靈魂本身在求救的聲音。在無盡的折磨下, 有一些靈魂堅持不住就會陷入瘋狂墜入魔道,”姒墨微微垂眸,嘆了口氣, “在入魔的眾多方式裡, 我最不忍心見的就是這一種。”
趙年兒之前想過王府裡的事情大概會和靈異妖怪有關, 但是沒有想到是這樣的原委,她身形僵住:“那我現在就去……”
“倒也沒有那麼迫切。”姒墨叫住她。
姒墨把修長的手指放進念窈剛剛給她打的水中,以水為媒介,引水覆眼, 感應了一遍整個懷荒鎮的氣息,道:“還有一個月。那個靈魂還能堅持一個月。”
第二天傍晚,主僕三人才共同起床。
誰倒也不至於睡過了整整一個白天,只是三個人清醒的時間太不一致。凌晨時候姒墨從夢中驚醒,察覺到外面兩個侍女還在沉睡,於是沒有打擾她們,自己抱著被子坐了一會兒,天矇矇亮時候又睡著了。
姒墨剛睡著,趙年兒就醒了。她平時習慣了在這個時候起來練武,但是昨晚熬得太晚實在是睏倦,看了眼姒墨還在睡,乾脆地給自己放了個假,倒頭又睡了。
然後醒的是念窈,她一醒過來就去看了看熟睡的主人,又看了看熟睡的趙年兒,不免覺得自己真是太過勤勉,竟然是第一個起床的,當機立斷就想重新醞釀睡意。
她剛閉上眼睛,又想起來主人一會兒要是醒了難免飢餓,於是從廚房偷了點吃的擺在桌上,自覺如今自己已經十分貼心,驕傲地帶著笑睡著了。
趙年兒醒過來,這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看到桌子上的飯菜,以為她們吃過了,於是扒拉了兩口,轉悠了兩圈,怕自己粗手粗腳吵醒她們,又想起今天晚上還要繼續夜探。
她認真反省了一下,說不定昨天甚麼有用的訊息都沒有探到,就是因為自己太過睏倦遺漏了蛛絲馬跡呢?
於是趙年兒又躺回床上閉目養精蓄銳好做準備,暗暗發誓今晚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狀態來。
姒墨醒過來,看到桌子上吃過的飯菜和彷彿暈過去了的兩個侍女,她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了。
她起床給自己梳了個頭,怕吵醒兩人,直接遁到了沈道固的書房裡。
沈道固並不在書房,他這些日子常常和林將軍他們一起忙碌,聽說前些天還忙著在靠近長城的地方選址埋水缸,總之日子過得也不算規律。
姒墨自己找了兩本書,又遁回了房間,坐在床邊安靜地認真翻閱。
她主要是想找一找書上有沒有寫野生狐貍正常的睡眠時間。
書上說狐貍到了冬季可能會表現出半冬眠特性,姒墨摸摸下巴,覺得自己理解了,正常現象。於是放下心來,又開始找書上有沒有寫家養人類正常的睡眠時間。
……
念窈醒了之後,察覺到身邊趙年兒不算安穩的呼吸,於是一動也不敢動,怕吵醒了她。
……
一直到傍晚,三個人終於不約而同地感到不對勁了。
這很難對勁啊!
鎮東王府拿藥糊的院牆?專門捕捉失眠盜匪的溫柔捕夢網?
那以後沈道固也不用去找大夫辛苦開甚麼安神藥,下了值去鎮東王府兜一圈就能擁有嬰兒般美好的睡眠了。
甚至白天想小憩的時候還能自己控制下理想睡眠時長——站在街角陳大娘的毛毯鋪子裡,面對鎮東王府的方向使用扇聞法控制院牆粉末的進量可以了。
這麼說來,陳大娘也不用開毛毯鋪子了,就地改個民宿豈不物盡其用因地制宜因勢利導穩賺不賠?
總而言之,言歸正傳。
三人分別試探著邁出了自己的一小步,終於實現了跨越房門的一大步。
脫開這個可怕的沉睡魔咒,她們出了院子準備去銀平酒樓吃飯,迎面碰上剛忙完回來的沈道固主僕,正好五個人攜手一道過去。
街道上有黃葉堆積,踩上去沙沙作響。
街道的盡頭,夕陽將房屋之間的色塊全都拼成暖橙色。
沈道固看看萎靡不振的三個姑娘,問姒墨道:“我昨夜回來得晚了,沒和你打上招呼,昨晚睡得還行嗎?”
姒墨認真思考,琢磨了一下用詞:“睡得還算盡興。”
沈道固輕笑。
“我近日總是不得空,慢待了仙人。仙人最近在忙些甚麼?”他又問。
姒墨把手搭在眉骨上,看了看夕陽暮色,道:“吃吃喝喝,快快樂樂。”
“‘日上三竿我獨眠,誰是神仙,我是神仙。’你們凡人是這樣說的吧?”她回頭問。
沈道固笑著點點頭。
“我今日才算對這句話深有感觸了。”姒墨心有慼慼道。
到了銀平酒樓,今日倒是很湊巧,錢大娘竟然在,開火前先來和他們打了個招呼。
這個從前總是笑呵呵話很多的婦人,此刻卻耷拉著眼角,似乎努力想說些吉祥話,但最終也只能點頭囁嚅著應著貴人們的問候,像一張被雨水泡漲的舊包子皮。
念窈輕聲提醒錢大娘:“錢大娘,你的頭髮散了。”
錢大娘猛然抬手去摸自己的麻布發巾,摸到腦後的半邊頭髮都晃盪在發巾外面,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多謝貴人提醒,早上忙忘了。”
她攏著頭髮抬眼,又看了一眼姒墨。
幾乎有那麼一瞬間,錢大娘就要把她這幾天反覆琢磨的那句話對這位神仙一樣的貴人說出口了。
但她終於還是沒有。
而是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門。
錢大娘走後,屋內的氣氛仍有些沉默。
一般這樣的時候,都是由沈道固隨便說點甚麼緩和氣氛,但今天他還沒來得及張口,忽聽姒墨問:“我教你的那段護持咒,你平時都有好好念嗎?”
沈道固看向念窈。
念窈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反應過來:“誰?我嗎……我以為你要檢查她的《滄溟靜心經》。”
念窈呲牙。
沈道固拱手作了個揖,很文雅地回答道:“仙人所賜,道固日日誦讀,不敢忘。”
姒墨認真看著他:“不是日日,要夜夜入睡前讀。”
沈道固怔住。
姒墨黑白分明的眼睛仍是認真地看著他。
這種感覺像是回到了姒墨教他護持咒的那天晚上。
那天姒墨對自己說:“你睡前也可以默唸一遍,清心安定。”
今天她又說:“要夜夜入睡前讀。”
而他確實,從祖母走後,已經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很多個晚上他坐在窗前,想自己早逝的父母,想祖母,想祖父那個光怪陸離的夢,想南北被生生割斷的半壁河山,想忽然降臨在塵世的神女,想他從前總以為自己還算聰明看得清世事,卻不想世間事卻有這樣瞬息而逝的變化。
那時候他頭頂只有一團月亮。
還有隔壁同樣在月光下出神的神女。
他很少有這樣的時刻。
沈道固垂下眼眸,輕聲道:“道固省得了。”
屋子裡的氣氛更加沉默。
這次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話了。
屋外的那叢翠竹偶爾被風吹彎磕到竹簾上,細碎的沙沙聲中夾雜著零星的“咔嗒、咔嗒”,襯得這間雅緻的小院更加寂靜。
而屋子裡的五個人,除了具備腦子的沈道固,沒有一個人懂得這樣的氣氛是為甚麼。
甚至掌櫃帶著夥計來給他們上菜的時候,念窈還打趣她:“掌櫃今天菜上得有些慢啊,給我主人都餓得沒力氣說話了。”
被姒墨踩了一腳。
掌櫃笑呵呵捏捏念窈的鼻子:“來了來了,知道眾位貴人要來,我特意連夜去請錢佑回來招待貴客的。”
她幫著夥計把糖醋咯扎端到桌上,壓低聲音道:“也不算是我請回來的。本來錢佑最近請了一陣子假,她……她家裡事情多。昨晚上正好我去看她,提了一嘴姒墨姑娘要來的事情,她就非要過來,說前幾次讓姑娘跑了空,心裡很過意不去,知道姑娘惦念著她。”
掌櫃嘆了口氣:“她呀,她是個知道感恩的。”
“她家裡出甚麼事情了?”姒墨問。
掌櫃愣了一下,神情說不上是猶豫還是無措,甚至還有一點懊惱。
她機械性地攏了攏頭髮,迴避了姒墨的視線,答道:“這世道…她一個女人,一個人拉扯著孩子長大,總是不大容易的……”
她說完,抬眼看了看姒墨。
日暮的微藍天光中,這個空靈出塵的女子只是安靜地注視著自己。
在掌櫃起起伏伏的過往四十多年人生裡,她都很少見到這樣的神情,不帶任何審判,不帶探究,甚至不帶她所熟悉的任何人類的情緒。
像是一個,願意聆聽世人所有的苦厄的神靈。
她忽然鼓起勇氣道:“錢佑之前撿的那兩個學徒,不知道貴人記不記得,長得怪好看的那兩個,好像也走了……”
作者有話說:哈哈,被我標題騙到了嗎
沈道固(開啟日記本):今天也愛了愛了……
p.s.新封面好看嘛?接下來鍾鍾可能會頻繁換封面!好看的封面真的真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