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懷荒鎮 當是時,荒原上天色將暮,群鳥……
夜色深重,這時已經是出發的第六天。
大部分人都習慣了行軍的節奏,這個時辰已經睡下了,只有一些士兵在遠處巡邏。連念窈也化成一個小狐貍團在帳篷裡睡覺。
沈道固從夢中醒來,靜靜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沒有了睡意,起身披上大氅走出帳篷。
篝火旁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姒墨面向篝火而坐,修長的身影被跳動的火焰映照得微微搖曳,似真似幻。
沈道固於是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姒墨抬頭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們已經很習慣了沉默對坐,像是在花亭下一起讀書,又像是夢中崇虛寺的高臺上。
沈道固披著大氅,不時撥動一下火苗。
高高的火焰映得天上的月亮也搖搖晃晃的,沈道固忽然開口:“我方才夢到祖母帶我父母來看我了。我從四歲起就沒再見過他們,但我一見到他們就覺得那是我的父母。”
“是他們。”姒墨低聲說。
“他們已經去世十幾年了,還能和我祖母一起來嗎?”沈道固仍然撥著篝火。
“能的,”姒墨將目光轉回火焰上,“逝去的人沒有那麼快轉世,他們放不下你。”
或許是凡人對於神的敬畏,沈道固在她身邊時似乎很少表露過甚麼情緒。
但現在姒墨只是看著眼前的火焰毫無規律地跳躍,卻能感受到身側這個少年的悲傷,這悲傷像潮水。
“你也很難過吧。”沈道固忽然道。
“甚麼?”
“你也有你的難過吧,我也能看到你經常很難過。”
姒墨沒有說話。
她有一點不知所措。
這種感覺像是她去的第一個凡世,那時候她隨便找了個山頭坐了一百年,甚麼都沒有想明白。忽然有一天那個山頭上的赤狐修煉有成,過來拜見自己。
她那時就想逃。
她意識到在別人眼裡自己是活的、意識到別人也在觀察自己,這件事情令她感覺無措,就像今晚。
她有點想像那次一樣落荒而逃,但她餘光裡看到沈道固並沒有在看著自己,仍然在專心地撥弄著火苗。
撕心裂肺的咳聲在寒夜中響起,姒墨輕輕捏了個法決,以免吵醒熟睡的大家。
火焰噼啪,照得人影影綽綽。
“我想到你的家人在等你,但是好像想不出有誰會等我,好像沒有人因為我的存在而高興過……這種感覺是難過嗎?”過了很久,姒墨止住了咳嗽,才慢慢問道。
“這種感覺叫羨慕。”
姒墨抬眼。
沈道固的目光在身側火焰的映照下,像是也有了幾分溫度。她分不清那樣的目光裡有甚麼,好像身周的一切都被火焰烤得微微扭曲,耳邊嗶啵嗶啵的火聲彷彿也不真切。
姒墨垂眸輕聲道:“原來是羨慕啊……”
原來九重天上的仙子,也會羨慕一個凡人啊。
“沈道固”,她看向這個凡人,“給我講講世上的凡人吧,隨便誰。”
來自漠南的冷肅北風穿林而過,沈道固清雅的聲音也隨之流淌而去。
“我們此去懷荒鎮的守將林又安將軍,是一位女將軍。她出身名門,祖父曾是平涼郡守,父親是隴西郡守,她的兄長也有一些名氣,可惜如今都戰死了。”
“聽說她年少時很不喜歡上戰場,經常帶著一群年紀相仿的孩子在城外打棗跑馬,素有小霸王之名。她父兄戰死那時,聖人很擔心懷荒鎮失守,緊急調派柔玄鎮守軍去解圍。沒想到林將軍忽然披甲上陣,守城九日。柔然聽說柔玄鎮大軍將至,倉皇逃離出塞,林將軍一路追到鬱對原,和柔然大軍前後交戰十七戰,俘虜了很多敵人。”
沈道固攏了攏大氅,講起邊疆那一段歷史。
“人真的可以一夜之間長大。”姒墨臉上浮現柔和之色。
“嗯。不過朝中有很多人因為林將軍是女子,不放心把懷荒鎮的軍權交給她,後來還是林將軍又擊敗了一次高車部落,朝中這些聲音才小了些。”
“為甚麼因為林將軍是女子就不放心呢?”姒墨問。
沈道固愣了下,認真思考了一會兒,似乎是望著篝火有些出神了,才答道:“或許是現在的世道,男子並不捨得把任何權力交給一個女子。”
“這可沒有道理,九重天上的九離大帝還是女戰神呢。”姒墨似乎聽得很入迷了。
“天界也要打仗嗎?”
“嗯,從前打得多些,後來大家都搬到九重天之後,偶爾四大部洲裡有些大妖出世,才會再打仗……”
那天晚上,兩個人似乎還說了些天上地下的事情,說自己見過的,沒見過的,篝火輕輕“噗”的一聲熄滅了,才看見原來抬頭是繁星密佈的銀河。
天界人間,能看到同一片銀河。
又行軍五日,遠遠能看見懷荒鎮的城門。
城門下站了一隊人馬,為首的三人牽馬而立,其餘士卒列隊兩旁。
見到沈道固領軍而來,中間一名十分英武的女子越眾而出。她年紀三十歲上下,雖然只穿著官員常服,氣勢卻好像一柄能橫掃戰場的長槍,劍眉星目、神采英拔。
沈道固下馬向女子行禮道:“怎勞林將軍出城來迎?”
“我先前聽說要修長城,還猜是京中哪一位大人過來我懷荒鎮,後來聽說是沈少卿,這還不得趕緊出城來接,要是別人我可就不來了。”林又安聽聲音就是一個十分爽朗之人,上前扶了扶沈道固,叫他不必如此生分。
她扶起沈道固的手臂,又鄭重地拍了拍,故意沒有壓低聲音道:“當年我剛接手青翼軍時,多虧了沈司徒和沈少卿在朝堂之上為我仗義執言,我林家才沒有丟了青翼軍。這份恩情,我林又安不會忘記。”
眾人才知原來他們還有這一段淵源,跟在林將軍身後的幾名副將連忙一齊對沈道固抱拳行禮,口中道謝。
“將軍言重了,臣分內之事。”
幾位將軍如此鄭重,沈道固也回了正式的禮節,又和緩道:“想來也是因為當年的淵源,聖人今次才派我來懷荒鎮。”
林又安第一次見沈道固,看他風姿神貌,進退有節,心下不免十分高興。
她道:“你祖父母的事情,我也聽說了,還當節哀。我知道你如今身在孝期,不敢設宴招待你。但今晚來家裡吃頓便飯是一定要的,我是真心拿你當家里人。”
沈道固應下:“多謝林將軍美意。”
他答應後又猶豫了一下,回頭看向身後的馬車:“不過道固還有一位恩人同行,恐怕要多吃林將軍一碗飯了。”
林又安哈哈大笑:“這有何不可?家裡飯還能不管夠?”
沈道固也笑了一下,措辭有些謹慎:“道固這位恩人有些超然物外,並且……地位十分尊崇。”
林又安愣了一下,有點兒擔心他是把哪個皇子王爺揣兜裡帶來了,但是看沈道固神色十分柔和,又不像是帶著那些麻煩精上路的。
她道:“聽上去像是個神仙人物了,快帶我見一見。”
沒等他們兩個走到馬車前,車裡已經蹦蹦跳跳下來一個十五歲模樣的小姑娘,一身桃紅柳綠,靈秀可愛。
她跳下石凳之後對沈道固和林又安分別笑了一下,露出八顆小牙,然後回頭機靈地去扶車上另一名身量高挑的女子。
林又安看得眼前一亮又一亮,忍不住上前幾步,就見那位正在下馬車的女子似乎察覺到她的靠近,抬頭看了她一眼。
當是時,荒原上天色將暮,群鳥投林,美人抬眸。
晚霞彷彿被拉得極為漫長,天地間寂靜一片。
姒墨在沈道固身側站定,對林又安點了點頭。
林又安也呆呆點了點頭。
等她反應過來,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誇才好,凡人總不能去誇菩薩長得美氣質好吧?
她視線在沈道固和姒墨兩個人身上來回轉,不由得撫著掌感慨道:“一直聽說沈少卿精於玄學,我還以為只是喜歡看書呢,難不成真叫他請來神仙了?”
小侍女念窈在旁邊“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林又安捏捏念窈的臉,把小侍女捏得皺成一團:“還有一個小仙童。”
一行人其樂融融地往懷荒鎮裡走去。
穿過城門的時候,忽然有一陣風沙襲來,副將裡一個高高大大的為他們解釋:“這兒是風口,經常有風沙,但也不知道怎麼,最近十來年越來越大了……呸呸。”
沈道固和姒墨一齊乾脆地點了點頭。
主要是不想吃沙子。
走了兩步,姒墨忽然抬了下手,城門打著旋兒的風竟然漸漸止住。
沈道固回頭看她一眼。
姒墨晃了晃手上兩隻叮叮噹噹的鐲子,淡然道:“沒事,鐲子硌到我了。”
念窈湊近她小聲提醒:“主人,你剛剛用的不是這隻手。”
姒墨:“……”
姒墨給念窈施了個噤聲咒。
林又安親自帶著他們到早就收拾好的府衙,吩咐自己手下的參軍幫著下人一起收拾行李。
念窈垂頭喪氣地表示要獨自留在府衙,一定要親手把姒墨的房間佈置得和在長安時一樣舒服漂亮。
這出自狐貍慣用的《裝乖賣慘一百零八式》。
作者有話說:
開啟新地圖,鍾鍾很喜歡的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