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夏鳴蟬 我們是不是停在長安太久了。
斜陽暮色里長安城,街上大凡是玉輦香車白馬紅塵的,仔細瞧上一瞧,俱是往北里平康坊去。文人學子攜上錦繡文章求個才名,江湖豪客解下三尺劍大講俠骨意氣,世家子品趙歌燕舞,青衫客惹美人垂淚。長安的渾厚古意便在於此。
料想此地不乏李傕伐王、李淵攻隋這樣書寫歷史的大事,但人世的亙古悠長並不總被鏖戰打斷,史書上寥寥幾筆的山河無恙時候,平常人的任情熱鬧亦變成世間的大事來。
戌時,採環閣上的悠揚長笛一響,觀望了一天一夜的長安子弟這才放下心,看來容小將軍那耗盡半副身家的多情模樣也沒能打動盈衣姑娘。
顧盈衣在採環閣中初掛牌時不過十六歲,碧玉年華,被假母一聲聲“小神仙”哄著,畫梁玉棟羅帷翠被鸞鏡銀屏,只恐哪處惹她使小性兒不往舞坊去。
而今三年過去,隨著王孫雅士一首首“回裾驚山河,綺袖拂雲雨。渺渺鸞收翅,漠漠花盈衣。”“雀調羽,素腰柳輕絲。”“嬿婉秋煙裡,清影搖風,流霞回雲。寒玉簪秋水,芙蓉香雪膩。”“急促蓮步佩環幽,《縈塵》《集羽》舊風流。我空尋道二十年,至此方見天上人。”江南江北俱知有一位盈衣姑娘舞藝獨絕,名盛一時,不下當年被稱作第一舞姬的琰玉夫人,熱客相聚時亦笑稱她為“顧大家”。
被長安那些紈絝子弟們記掛了一天一夜的容小將軍也是個奇人。
這人是從壽陽前線回京述職的,前天在廣莫門大街上碰上顧盈衣的車架,無意中見了美人捲簾的風情,當晚便生平頭一次踏足平康坊,以一枚藍琉璃玉章得了美人青眼。
翌日回家容小將軍收拾收拾,竟聲稱要用半副身家贖出盈衣姑娘。
那晚,採環閣空空蕩蕩的舞房中,七十多盞燭火與從二樓垂下的長紗一起隨著夜風搖曳,室內有玉蘭暗香隨著沉沉暖暖的空氣浮動。
顧盈衣側臉被燈火照得鬼魅似妖,她身量清冷單薄,卻生了一張極熱烈的臉,唇珠飽滿,唇角天生含笑,長安子弟最愛她眼波流轉時勾人媚態。
“說出來怕將軍笑話。我也有過不知事時候,喜歡一個姐姐的恩客,為了他悄悄計劃攢錢私奔。”
顧盈衣低頭為容小將軍倒酒,纖長的耳墜滑過她的脖頸。
容小將軍已經慢慢喝下了半壺酒,一直安靜地聽顧盈衣講些瑣碎話,例如要染成何種玉石之色的舞衣、編排舞蹈從哪裡來的靈感等等,不意她忽然說出這樣一句話,視線微動。
顧盈衣眨了眨眼,流露出少年人獨有的神采來。
“那時候我還不在採環閣呢,跟著師父的班子學跳舞,如何待人接物都是偷偷從姐姐們那裡看來的。將軍這樣浩然正氣的人怕是沒有聽過,說是每個妓子對每個客人都曾講過‘流落風塵原是我命苦福薄,但世上人又有幾個如我這般好運,能遇君這樣懂我的人,算來算去我總還是要感激上蒼。’”
她這幾句話學得惟妙惟肖,將楚楚動人情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容小將軍逐漸凝神在她飛揚的鳳眼。
“每次姐姐對客人說這樣的話,客人都會很開心。那是我小時候唯一知道的除了跳舞以外讓男人開心的方式。”
顧盈衣聲音越來越輕,她跪坐在容小將軍面前,低垂的眉目看上去極淡極淡,彷彿馬上就要化在這片溶溶燭火中。
“我想也說給我喜歡的人聽,他會不會因此多喜歡我一點兒呢?”
採環閣裡接連傳出兩聲極低的嘆氣聲。
“看來將軍也猜到了,他好生氣,他說‘別拿婊子糊弄嫖客的那一套對我。’”
神情淡漠的舞女睫毛微微顫動,抬頭看向對面身姿筆挺的小將軍:“時至今日,我若與將軍說自己尚有幾分真心,將軍信嗎?”
容小將軍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顧盈衣的眸子,那雙眸子裡有一層薄薄的霧氣,一眨不眨看著自己的時候像他帶來的那枚藍色琉璃章,他很久沒有見過這樣清透的眸子,在邊關時每個人眸子裡都帶著血,血裡有一顆渾濁的自己。
“我們都還很年輕,還有很多很多年可以過新的日子。”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在空曠的房間裡發出清晰的一聲“咔噠”。
“將軍的家人也相信我能和將軍過‘新的日子’?”顧盈衣抬頭,仍舊是眼梢微挑,芍藥含露的風情。
容小將軍也笑了。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不相信自己,或許根本也瞧不上自己,那天她的馬車撞了自己的馬車,掀開簾子時也是這樣的神情。
那天他有些生氣,聽下人說撞的是平康坊一位“姑娘”的車架,而那位“姑娘”伸出了纖細素白的手,正要掀開車簾。
他本來打算好好嘲諷一番的,他覺得自己很應當好好嘲諷對方一番,不是自己在邊關生死拼殺,長安那些錦繡堆里長大的公子哥們哪能有命去追捧甚麼跳舞的姑娘,誰離了跳舞不能活呢。
但下一刻車簾掀開,他看見了那位姑娘的眼神,那時她也是這樣笑著,但眼神鋒利得令他感到熟悉,他不明白一個柔弱的舞女臉上為甚麼會有這樣的眼神。那些不懂事的公子哥以為這眼神是用來取悅他們的嫵媚,他們活該錯了。
容小將軍笑著扶住顧盈衣修長的後頸,她後頸上留著梳不上去的細碎毛髮,摩挲起來沙沙的。
他粗糲的拇指輕輕劃過那雙令他著迷的眼睛,說不出是承諾還是安撫:“我帶你去邊關。我娶你為妻。我帶你去西方大漠,在那裡沒有人能管我們。”
顧盈衣在他的手心中怔愣住。
她撥開容小將軍的手,神色忽然冷淡下來。
“容將軍也太過好騙,方才的故事是我編的。我從來沒喜歡過甚麼男人,這世上我只愛兩樣,一是跳舞,一是錢。在採環閣我可以奢靡無度,雀舌漱口,珠服玉饌,江南江北的才子為我寫詞,每三日等待看我一舞的人排到平康坊外,為甚麼要跟著將軍去荒漠受苦呢?”
容小將軍被顧盈衣拒絕的當晚,司徒府裡沈道固正在吩咐府中眾人打點行裝,準備北上懷荒鎮。
容小將軍與其父常年率軍駐紮壽陽,與南朝僵持已久,雙方之間互有勝負。這個月前南朝終於退兵,容小將軍於是回朝向聖人稟報戰況。
聖人年輕時也是提刀上馬能親自從亂軍中殺進殺出幾個回合的猛人,聽了容小將軍與南朝僵持如此之久、戰事時有不利的稟報,恨不能親自披掛上陣踏平南朝。
但如今北方也並不安穩,柔然部落日益強盛。聖人此前一直想破了柔然這個後顧之憂,但柔然是草原部落,並沒有固定居所,夏天時部落中人分散放牧,等到秋天羊肥馬壯了,就南下來騷擾和掠奪,北方几個重鎮都不堪其擾,又難以反攻到草原深處。
那時沈道固已經從別苑回京,正陪伴聖人,為他講解昨夜星象。
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帝王漸漸出神,望著窗外樹下的幾點水跡很久沒有動彈。
於是沈道固漸漸收聲,垂手侍立一旁。
“朕記得,當年鹿渾谷一戰我們搶了柔然很多好馬,你祖父領回家的那幾匹記得你很喜歡來著,小小年紀還專門為此寫了頌詩給朕,”聖人回過神,深陷的眼窩轉向沈道固,“它們應該很久沒有去草地上撒歡兒了吧?”
“當年那一批戰馬已經相繼故去,繁育了一批名種,臣常將流青帶在身邊。”沈道固回答。
“這麼多年了啊。”
聖人閉上眼睛,拇指輕敲在一起。
窗外的樹下又滋出一灘水跡。
“朕剛來長安的時候最煩這蟬鳴,夜夜被吵得睡不好覺,如今也習慣了。剛剛如果不是凝神靜聽,竟然已經注意不到了。”
“我們是不是停在長安太久了。”他輕聲地自言自語。
如今這些在長安長大的孩子們,是不是都不知道北方的夏季是沒有蟬鳴的,也不知道南方還有漫長的纏綿雨季。
沈道固看著聖人眉心蹙起的深深紋路。他忽然走到書桌的對面跪下。
和延二年六月,南朝退兵,容小將軍回京述職,柔玄鎮守將上報柔然蠢蠢欲動,沈道固提出在北方邊線修築長城。
前朝時就有修建長城抵禦匈奴遊擊的例子,只是聖人出身草原,一時沒有想到罷了。
聖人聽了十分高興,立刻叫了朝中眾人商議修築長城之事,最後決定從赤城起,直到五原、陰山之間修築兩千餘里的長城,自西向東分別聯結沃野鎮、懷朔鎮、武川鎮、撫冥鎮、柔玄鎮、懷荒鎮六座先帝設定的軍鎮。
其中最東段由懷荒鎮鎮將林又安主持修建,沈道固授東北道行臺都事,加使持節稱號,隨行督軍。
那時已經是七月,暑氣漸漸消退,澄明如水的月色清洗過整個寰宇人間。
姒墨長身玉立在沈府中的桂花樹旁,腰間玉帶垂髾,飾帶袿衣層層疊疊。
零落的桂花花瓣帶著星星點點的露珠被夜風吹起,如同一顆顆從月亮邊散落下來的玉珠。
她拾起掉落在桌上的桂花,指尖沾溼了寒露。
沈道固將視線從姒墨指尖移開,輕聲道:“此去懷荒鎮少說也要兩年,漠南天寒,勞仙人和道固一起受苦了。”
姒墨歪頭看向沈道固,她發現自從那次書房裡“冒犯”了自己一次之後,沈道固就漸漸顯露了些強勢的本性,好像這個懷荒鎮她也是非去不可了。
湖水中有嘩啦的聲響驚動了夜色,是水中的魚兒誤把落下的桂花當作魚食,於是重重翻身爭搶了起來。
姒墨看著身側的湖水有些出神。她又想了一想,既然天上地下,已經沒有一處可以說是她的家,那麼去哪裡又有甚麼不一樣呢。
桂花落下的時候知道自己會在空中飄多久嗎?她也不過是一片懸在空中的桂花,有沒有風來都是一樣的。
作者有話說:
新的一卷,新的開始,感謝各位的相伴。
拉漂亮的顧盈衣來露個臉~
靈感來源pretty baby裡波姬小絲說的“you are my kind of man”,令小小年紀的我感到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