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都上岸 求仙人賜福
日落時到了第一處天驥行宮。
侍衛與僕役殷勤地幫他們套馬備飯,有意無意地打聽聖人今年可有意向幾時巡幸經過此處,說天驥行宮是如何地仰聖人德澤廣被、日日勤勉佈置精修苦練技藝,行宮上下是如何地翹首以盼時時做好準備,說到忘情處甚至躍躍欲試請兩位大人“督察督察”天驥行宮新排的草原樂戲是否合聖人的心意。
兩位大人親切地表達了自己對於天驥行宮硬體水平和服務態度的高度認可,表揚了天驥行宮對聖人奉令承教的思想高度,並提出了門口這個咳咳土路咳咳不行再修修呢的行動指示,最後委婉拒絕了一切娛樂活動。
畢竟沈大人還在孝期。
也是著實沒有多少眼力見兒。
一行人安頓下來。顧慮到姒墨的喜好,沈道固只讓他們把餐食各自送到院中。
就像馬車也是直接拉進沈少卿的院子裡,旁人難以窺見神顏。
飯後沈道固正在院子裡散步,見從姒墨屋裡端出的餐盒幾乎都沒動過,於是上前叩門問道:“仙人顛簸了一天沒甚麼胃口嗎?”
姒墨正闔眼靠在榻上,聞言略微轉了下頭:“我不吃也沒甚麼的。”
沈道固抬頭看了眼天色:“那我叫人送些熱水來,仙人早些休息吧。”
沈道固等了會兒,見屋中無不可,於是出門安排下去。
回來的路上剛好碰到來親自餵馬的韓越巒,聊起沈道固此行騎乘的流青亦是出自西域的名種,韓越巒很是羨慕,二人同行了一段。
這就耽擱了一會兒才回去。
這一會兒剛好夠姒墨吃完一碗獨食。
一碗來歷不明但鮮香怡人、香氣撲鼻、甘旨肥濃、鮮掉眉毛的獨食。
——竹筍雞湯。
沈道固蹙眉看向一直守在院子裡的明誠。
明誠急得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他當時鑑於天驥行宮先前的表現,只以為是行宮裡“上道兒”的人來討賞的,一個正常的巴結行為而已,誰能想到行宮裡根本沒人見過那個小廝。
而且那碗竹筍雞湯真的很香。
姒墨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院門外來來往往相互推諉的身影,坐得闆闆正正。
“沒毒。”她小聲嘀咕。
沈道固回頭無奈地看著她。
“而且真的很好喝。”
她對著沈道固眨了眨眼睛。
鬧到夜半。
院外響起極輕的敲門聲。
姒墨坐在床上醒了一會兒神,心裡天人交戰。
她剛剛難得夢裡沒有出現父親和兄長,是小時候騎著騶吾偷偷溜到妖靈之界,想給九離大帝的愛寵鹿蜀找一個“世界上最好的好朋友”的事情。
但是和小時候那次不一樣,她在夢裡跑著跑著就去追森林裡的靈鳥了,她也變成了靈鳥和大家一起在結滿火焰果的枝頭飛啊飛。
她抱著膝蓋,慢慢把臉貼在香香軟軟的被子上。
如果能一直這樣坐到天亮就好了。
但是這個行宮裡的工作人員也很不容易,他們天天盼著有人能來和他們玩,結果一來就背了這樣一個大黑鍋。
隔壁傳來細微的響動。姒墨下意識抬頭,窗外月亮已經升到看不見的地方,視窗的地面被照亮了很小一塊地方。
小小的,斜斜的,但很亮,像下雨的地面。
沈道固居然一直沒有睡嗎?
姒墨披衣下床,推門出來,果然看見沈道固已經在門口等她。
她的房裡沒有點燈,照不亮沈道固的神情,只能看到他仍舊穿著白天的那一身,但沒有戴冠,拿髮帶隨意綁了綁頭髮。
沈道固向她點頭。
這是人間的禮節吧?姒墨也點了下頭。
沈道固側身給她讓路,輕聲問道:“門外的侍衛沒有反應,是妖嗎?”
“嗯。做雞很好吃的那隻。”
兩個人走到院門處,門閂已經被從外面鬼鬼祟祟地撬開了,門縫裡趴著一隻細長的眼睛。
眼睛見他們過來了,咕嚕嚕轉了一圈。門外的人試探地推開一條小縫,露出小半張臉來,似乎是個面貌白淨的小生。
小生看見門後抱臂站著的兩人,輕手輕腳將門推開。
姒墨和沈道固這才看到這小生長得十分俊俏,身形柔美,穿了件薄薄的杏色衣衫,頭上還簪了朵茉莉花。
俊俏小生反手把門關上,顴骨高高笑到下眼皮上,向姒墨和沈道固拱手行禮:“恭請上仙福安,恭請公子福安。”
他拿鼻子嗅了嗅院子裡竹筍雞湯的味道,臉上笑容更諂媚了點,眼看著顴骨就要往上眼皮飛,姒墨忽然抬手在他頭上拍了兩下,將他拍成了個毛茸茸的白狐,裹在那套杏色衣衫裡,頭插一朵茉莉花,渾身皮毛順滑,身後四條尾巴蓬蓬的。
白狐愣住了。沈道固愣住了。
姒墨也有點尷尬:“抱歉,你原身實在可愛,我沒忍住。”
白狐臉上這下沒有了顴骨,卻依然很有天分地露出個十分人性化的笑容來,口吐人言:“沒事沒事,多謝上仙誇讚,小狐不僅原身可愛,白日裡上仙吃的竹筍雞湯也是小狐做的,小狐擅長做各種雞,梳妝也有一手,還讀了很多人間的書,很有規矩。”
姒墨揹著手,視線總忍不住往他身後幾條亂晃的尾巴掃去:“你是來討賞的?”
白狐身體僵了僵,彷彿十分不經意地換了個姿勢趴著,兩隻爪子趴在地上,三角臉埋在爪子中間,往上覷的時候露出大大的眼白。
白狐斟酌道:“小狐今年剛落榜了泰山娘娘的考試。不敢瞞上仙,小狐從修出人身之後從來不曾作惡,每日勤勤懇懇讀書,但實在資質愚鈍,考了三十年也沒有上岸。”
他視線滴溜溜在姒墨和沈道固之間徘徊,見兩人似乎鐵石心腸沒甚麼反應,乾脆心一橫,擠出幾滴大大的淚珠,直白哭道:“求上仙收我做個服侍小妖。上仙,我不想努力了。”
姒墨面有難色:“可你是個公狐貍,我以女身行走世間,帶著你不大方便。”
白狐又斜著眼睛拿眼風去掃沈道固,姒墨一隻手捂住他的三角臉:“他是個凡人,你還沒證道,妖氣傷人,更不行了。”
白狐彷彿被戳中傷心處,突然大哭起來:“都怪我生成一個公狐貍!這世道對公狐貍何其不公!母狐貍出去遊戲人間,就因為沒有作案工具,被人捉住了也能怪他們相好的男人不檢點,活該受人勾引,活該被寫成小冊子十里八鄉通報。但就因為我有作案工具!被捉住了就是打死的命!如今還因為我是隻公狐貍,連仙人也不要我!”
狐貍哭得亂七八糟,拿前爪巴拉衣服擦眼淚,被特意在茉莉花裡滾過的衣服燻得打噴嚏。
犬科動物管不好自己的舌頭,不一會兒毛臉上就分不清是眼淚還是口水。
姒墨捉著狐貍一隻前爪,輕輕重重摁他的爪墊。至於狐貍嚎了甚麼?
可能是人間的一些風俗吧。
狐貍以為仙人終於可憐自己,賣慘中趁機又夾雜上自我介紹:“上仙垂憐,小狐修了五百年才修成人形,又學會了四海九州所有鳥兒的鳥語才除去口中橫骨能說人話。可泰山娘娘的考試也太難過了!小狐思想純潔品德高尚,可是我掛了三十年術數!三十年術數啊!小狐不懂為何過了術數才能修仙,野狐為何要學術數呢仙人。”
姒墨歪著頭,她耳朵裡小狐貍嗚嗚嚶嚶口水聲中只捕捉到一個“術數”,下意識道:“術數?那不是很簡單,你還沒有學到陣法呢。”
白狐一聲哀嚎。
沈道固輕笑了一聲。
白狐心知自己沒有機會了,於是嘆了口氣,三隻腿頑強地爬起來對著姒墨半坐半跪,行了一禮:“小狐如今不敢再奢求仙人豢養,只求仙人賜福,佑我明年考試上岸。”
姒墨放開他的爪子,想了想白日裡吃了它一道竹筍雞湯,於是撫它靈臺,為它賜福。
賜福後白狐挨挨蹭蹭還不願走,狐貍慣是會順竿爬的東西,忽又湊過來拿小巧的腦殼去蹭姒墨的腿,彷彿很不經意地提出:“我有一胞妹名叫念窈,剛剛修成人形,身上未沾半點因果,原身比我還可愛幾分,不如我給上仙拿來玩幾天?上仙膩煩了直接放生即可。”
姒墨卡殼了一下,沈道固見她面色實在隱忍,輕笑出聲。
姒墨於是輕咳一聲,矜持對白狐道:“你且……將她帶來看看吧。”
白狐走後,姒墨和沈道固二人回臥房方向去,路上姒墨心有慼慼:“這狐貍考試考瘋了,”她想起自己三足鼎立的佛法課老師,感同身受地打了個寒顫,“上課確實是世間一大痛苦事。”
沈道固不答,只低頭笑看她。
這時兩人已經走到沈道固房門前,藉著室內明暗不定的燭光,姒墨這才發現沈道固眼睛裡紅絲遍佈,神情疲憊。
原來他一直沒有睡,是因為他也不過是個剛剛失去祖母的十九歲少年。
沈道固攏了攏身上素衣,手搭在房門上,溫聲道:“不早了,仙人安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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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鍾鍾喜歡在寫古言的時候加一些現代口語詞,比如硬體水平 軟裝 工作人員這種,是鍾鐘的萌點。如果寶寶們覺得出戲的話……請努力克服一下吧!鍾鍾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