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熱不熱 也是她的痴迷和恐懼
二人東折西躲,一口氣少說也跑出了兩條街,此時正靠著牆根大口喘氣。也不知怎地,互相看著看著便笑起來,這笑也就止不住了,直笑到眼淚都流出來實在沒有力氣了為止。
阿瑤抬手正給自己順氣,卻忽然道:“故事裡法海也是這樣找上許仙的罷。”
沈泉抬頭:“甚麼?”
阿瑤莞爾一笑,指著路邊的“瓊篋閣”嬌嬌扯他的衣袖:“沈公子給我買禮物罷。”
二人卻是沒有動。
不止阿瑤和沈泉,整個世界好像都停下了。
姒墨靠著牆,立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手腕上兩隻茶色的鐲子掛在小臂上,對沈道固說:“我這個,我剛,剛做完法事,身體還沒恢復,我稍微喘一喘氣。阿瑤是,挺活潑哈。”
路過的鳥雀懸在空中,無處不在的風失去蹤跡,巷外熱鬧的叫賣聲戛然而止。靜止的世界裡,白衣神女靠牆看著自己,臉頰微紅,髮絲隨著她粗重的呼吸微微晃動。
沈道固垂眸。
時間再次流動,瓊篋閣中,小夥計躬身問阿瑤和沈泉需要點甚麼。
阿瑤拈起一把玉骨秋扇,漫不經心敲敲沈泉肋骨:“這位沈公子連福壽三多的古董都買得起,只管把你們店裡最好的拿上來便是。”
夥計眼風偷偷往沈泉身上掃。
沈泉看著阿瑤,被她擠兌地忍不住笑意,道:“都聽她的。”
小夥計咂摸出了一二滋味,忙不疊換上副更殷勤的笑臉,將二人往樓上請。
這一回阿瑤也曉得了原來凡人的店是很脆弱的,須得許多許多的好東西鎮著。
銀鍍金松鼠葡萄簪是鎮店之寶,珊瑚子孫萬代鐲是鎮店之寶,縷金朝陽五鳳掛珠釵就更了不得了,乃是這間百年老店興家之源。
夥計每獻出一樣寶貝來,阿瑤就斜睨一眼沈泉,把沈泉瞧得頭皮發麻,親手選了一根海棠釵才作罷。
兩人正笑鬧著,忽然聽見又有一個女子聲音道:“掌櫃,這根海棠釵我們家夫人要了。”
阿瑤沒以為和自己有關係,還攀著沈泉傻樂呢。沈泉回頭,見是一個美婦帶了幾個僕子,其中一個僕子拉著掌櫃,神色倨傲。
沈泉打量幾人一番,沒有說話。
掌櫃忙上前打圓場:“您說的這個人家已經定下了,夫人再看看我們店裡其他的好貨。您看我這上好的琉璃燒藍梳,剛從西邊進的貨,外邊兒可看不著這好東西。”
合該是掌櫃今天有此一劫,因為滾滾紅塵裡難免就有幾個人滾得不暢意了,要滾滾別人出氣的。
也或許是這位珠光寶氣的夫人夜裡滾得太精妙了,就覺得自己滾過來的時候別人都要讓讓路。
那位夫人的僕子還在發威:“聽不見嗎?我們家夫人就看上了你這兒的海棠釵,就只要她手裡那支。”
按理說到了這份兒上,上家冷著臉把錢一結,釵子拿走,掌櫃跟下家賠個不是說貨我們已經賣了,兩家用不著對話。
但阿瑤聽明白是怎麼回事,就有些不高興了,礙事的面紗被她吹得鼓起一個小包:“這是甚麼意思?”
僕子將腰一挺:“你可知我家夫人是誰,也敢和我家夫人爭?”
掌櫃心想你家夫人是誰呢,你家夫人但凡是個誰,也用不著自己巴巴地上門來挑首飾,早就有人撿著利潤大的送到您府上去選了。
但話又說回來,今天在這屋子裡的,又有誰是個誰呢。
他卻是不知道自己這個蓬蓽,此時算上支著下巴在櫃檯上看熱鬧的,三界之內各個物種居然有幸湊了個齊全。
這場面就有些不好看了,沈泉看在眼裡,他心裡是有主意的,但還沒等到他上場發揮高情商,阿瑤忽地一把扯掉自己的面紗,這一扯堪稱挾風帶雨氣吞山河,只差從面紗裡直甩出把砍刀來。
主僕幾人一時為她容色所懾,竟許久不能言語。掌櫃和夥計也是呆愣當場。
阿瑤壯士一聲大喝:“你們做不做生意了?”
沈泉於是從善如流地扔了幾塊碎銀在櫃檯上,不管掌櫃點沒點清銀錢,從善如流地跟上了阿瑤登登登下樓的腳步。
這時主僕幾人才回過神來,錯身而過時,婦人或許是覺得自己竟有一日被女子的容貌震懾住了,丟了臉面,還待再上前找麻煩 。
沈泉低聲道:“原來容侯爺養的外室,在外竟然自稱夫人。”
婦人眼珠微動,訕訕不敢再言。
山路上,阿瑤負氣在前面大步走著,沈泉深一腳淺一腳跟在她後面。
姒墨和沈道固深一腳淺一腳跟在他們後面。
山路上蟬鳴蛙叫,吵得頭頂的月亮也忽明忽暗。
阿瑤忽然返身停住,她停得太急太快,腦門“當”地一聲撞在沈泉身上,像一隻倒黴的發狂的小黃牛。
阿瑤於是更加氣急敗壞,劈手就從沈泉手裡搶過來那支海棠釵子,重重擲在地上。
沈泉驚了一跳,他其實從一開始也不知道自己跟著阿瑤夜襲八百里上山的架勢是為何,阿瑤總有很多事情他不明白。
阿瑤摔了釵子,也總有她的道理。
他幫阿瑤扶著額頭,阿瑤閉著的眼睛裡忽然有淚水流淌下來。
“我如今為了這麼一樣東西就學會了與凡人置氣。”她和自己說。
沈泉的手指一寸一寸往下,他的指腹摸過阿瑤蹙起的眉,摸過阿瑤冰涼的眼角,停在阿瑤溼溼的臉頰上。
他掌心變得很暖。
很暖。
阿瑤雙手撫上沈泉的手背,她的眉心一直蹙著,她心裡有一些怨恨的話要說,她想責問這個人,但說出口卻像呢喃。
“你教我學會了人世的七情六慾,那往後千年萬年的漫長歲月我一個人該怎麼過呢?”
沈泉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他想自己是不是可能瘋了,他覺得阿瑤說的真對啊,一個凡人能活多久呢,他一定是十惡不赦的犯人了,十八層地獄裡最貪婪的惡徒,才會在心底暗暗滋長出喜悅。
長久的對峙中,漸漸只有兩個人的呼吸可聞。
他的呼吸其實很輕,如若不是更深露寒星涼如水,不是這株花木妖三百年冷寂中曾第一次觸碰過人類溫熱的掌心,那噴薄在二人之間隱秘的熱意幾乎不可察覺。
那是與她烹茶時灼人的火焰全然不同的、恆常的、人的溫度。
那是古神恩澤億萬凡人,卻獨獨沒有賜予她的一點仁慈。
也是她的痴迷和恐懼。
作者有話說:
噫~沒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