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長命鎖 神格屬水,玄色入命
禪院中,姒墨憑空而立。
頭上殘月彎彎,她白衣勝雪,彷彿月光凝成的飄帶不小心刮在灰白的海棠樹杈上,被風吹得像白幡鼓動。
姒墨半闔著眼,神情似悲憫、似漠然。
她指尖似分水般在空中畫下陣符,連畫了一盞茶的時間,而後雙臂一震,雙臂之間顯現了八個幽幽銀光的陣法,這些陣法相互交織巢狀,最終圍繞著海棠樹融為一個繁複的大陣,陣紋間光華流轉,如織如絲。
姒墨站在陣法中心,從手腕上其中一個鐲子中緩緩取出一把匕首。
但這隻能勉強稱之為匕首。
因為從刀鞘中拔出來的這把刀,除了鋒利的刀尖刀刃,其餘部分之精緻,連皇宮裡最好的工匠窮盡一生也無法想象。
金鐵靈器相互纏繞,珍珠玉石鑲嵌其中,刀柄如同鳳凰尾翼飄逸靈動,甚至拔出時忽然一股梨花香氤氳出了小院。
與其說這是一把武器,更像是打造給極盡寵愛的小女兒的漂亮玩具。
姒墨就用這把匕首,割向了自己的後頸。
她終於閉緊了雙眼,用力一劃,從她身後逸散出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沿著陣法脈絡流動,重新在她掌心凝聚成了一塊方形的黑玉。
她是九重天上北方玄天的孩子,神格屬水,玄色入命。
小院的門這時被‘吱呀’一聲推開,門外的老僧剛剛踏進來半步,忽然就不敢動了。
老僧嘴唇微微顫抖,最終沒有說出話來,只能安靜地侍立一旁為神女護法。
姒墨仍舊半闔著眼,指尖施法不停,將黑玉埋進海棠樹根下。
陣法漸漸穩固,老僧這時才終於敢出聲,他聲音裡是難以掩蓋的痛心:“上神這是何必。”
姒墨閉眼坐於枯樹下,沒有回答。
“老衲聽聞,有極少數的古神可以以自身神格為引,為死物啟靈,想來上神剛剛施展的就是這樣的術法了,”老僧深深皺眉,夜色掩蓋了他發紅的眼眶,“可阿瑤與上神毫無瓜葛,怎麼值得上神如此不惜折損自身?”
“只是一小部分神格。”
匕首入鞘後幻化的梨花花瓣終於落盡,姒墨停頓了一下。
“我想問你要那把長命鎖,還有,”姒墨終於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僧人,她眼裡甚麼情緒都沒有,沒有痛苦,沒有糾結,只是有一點發亮,她輕聲地說,“我想知道,很具體的知道,阿瑤魂飛魄散的原因。”
老僧忍不住向前走了兩步,他覺得自己作為凡人實在是很不能理解這些妖啊神啊,當年阿瑤是那樣偏執,如今姒墨也是一樣的偏執。
不過是一把鎖,一個過去的故事而已,他想這位神是經歷了甚麼才會覺得用天生神格換一個‘原因’是值得的呢?
“貴客既然生而為神,不曾受凡人香火願力,又何必非要感悟世間世情呢?”老僧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最終嘆了口氣。
“我,”姒墨頓了一頓,“我有自己看不開之事。”
她不願意再說這個,轉而囑咐道:“我的術法尚需七日才能完成,之後只要你們護持陣法百年,這株海棠樹就能重新生出花靈。好了,七日後再來見我吧。”
七日之後,禪院小門推開,等在門外的除了崇虛寺的眾僧,卻還有一位芝蘭玉樹的世家公子,沈道固。
沈道固穿著孝服,短短几日就比從前清瘦了許多,山風凜冽,吹得少年素服獵獵。
姒墨視線仍不由自主在他臉上停留一瞬,而後看向老僧。
老僧還沒有說話,沈道固先上前向她俯身拜倒:“求仙人再救我祖父。蒙仙人恩德,祖父本已無恙,但前日臣祖母故去,祖父忽然一聲長嘯再次昏迷,故臣斗膽再請仙人救我祖父。”
他身側的老僧唸了句“阿彌陀佛”。
姒墨看了眼老僧,蹙眉道:“我知道。這件事情,許多人都知道,這是阿瑤留在你祖父身上的術法。”
“你祖母閉眼的時候沈泉才會真正記起一切,這就是阿瑤的術法。我出夢時說‘之前那樣才是最好’,就是在說按照阿瑤的心願那樣就好。”
“你祖父過幾日就會醒來,我不知你有甚麼可求的。”
她見沈道固面上並不是毫無所動,於是不再說了。
事實上,司徒府供奉的臨水觀道長在走之前也說過“天道無往不復,過往之事到此才算閉合”之類的話。
沈道固垂眸,他是無論何時站也站得筆直的。
老僧此時才插話:“此事原是老衲自作主張,終究還是為了貴客。您既然想知道當年阿瑤的心境,為何不親自去看一看呢?”
他恭敬地上前幾步,將錦布包著的長命鎖捧到姒墨面前。
姒墨指尖摸到冰涼的長命鎖,她這時有些明白過來。
她轉頭問沈道固:“你也想知道當年的事情嗎?”
司徒府裡已經掛起白幡,僕人小廝來來往往,各司其行,見到他們二人都沒有甚麼驚訝的樣子,躬身行禮,府中仍舊是井然有條。
姒墨和沈道固並肩而行,他們今天恰巧都穿了純白的衣裳,離得這樣近了,姒墨能聞到他身上山間晨露的味道。
這時她才想到,看似繁盛如故的司徒府,已經,沒有一個沈道固的親人還在了。
他才十九歲。
仍舊是松韻堂,沈道固合衣上榻。他本以為自己很難鬆懈下來,不會輕易睡著,但或許是已經多日沒有閤眼,竟然很快就睡著了。
姒墨托腮坐在一旁。
沈道固閉目時能看出有三分與沈泉年輕時眉骨相似,但醒著時就大為不同了。
這麼仔細看看,沈道固其實並沒有多少沈泉那樣的書生氣,他平日裡給人感覺君子風骨,是因為行事莊重,但這樣安靜睡著的時候就顯出自身的疏離清絕之態了。
像是……她敲著桌子想,看起來有點像兄長一樣冷淡。
桌上燭臺嗶啵一聲輕響,姒墨回過神發現沈道固早已睡熟,於是以長命鎖為媒介,施法引他夢身入沈泉的記憶。
記憶和夢不同,沒有白霧,沒有跳躍,也沒有迷失的風險。
上一次是有人正在施法將沈泉困在夢中,他們二人才會進入得如此容易,但這一次,只有拿阿瑤的長命鎖為引,才有機會搭上阿瑤術法的一絲順風車,窺見沈泉過去的記憶。
但在沈道固這種凡人看來,倒也沒甚麼區別。
記憶裡距離上次的長命鎖事件大約過了月餘,不知道是沈泉哄好了阿瑤,還是阿瑤本來就像六月的鬼天氣一樣,生氣一陣、高興一陣的。
阿瑤興高采烈的身影穿過了在禪院門外並肩而立的姒墨和沈道固,招招搖搖地捏了一張似紙非紙似帛非帛的古怪畫布,請沈泉幫忙畫兩條金魚,點名要一隻銀頂赤身,一隻赤頂墨身。
沈泉取了筆,調好色,他好像有一些話想問,卻最終沒有問出口。
兩條被點了名的金魚卻不是好畫的,阿瑤一時嫌它線條不夠精緻,一時又嫌它神情不夠神氣,脖子上的長命鎖隨著她說話動作時搖搖晃晃,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合和窗透進的日光裡,沈泉一遍一遍畫著同樣的金魚,兩顆小小的腦袋湊在一起。
好不容易折騰出了令阿瑤滿意的畫,阿瑤又風風火火地穿過了在門外的姒墨和沈道固,小心翼翼端了一筐水回來。
草葉編成的小筐本是十分稀疏,筐中盛的水卻穩穩當當,一滴也沒有漏出。
作者有話說:
姒墨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