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枯海棠 不會是人那個甚麼祭
禪院裡一陣撕心裂肺的咳聲。
姒墨捏著掌心,手腕上兩個鐲子碰得鈴鐺作響,等心口熟悉的痛意過去,先和老僧微微點頭致歉:“我下界之後就添了這個毛病。”
老僧微笑著伸出手:“可否由老衲為上神看一看?”
姒墨本能地縮了一下手,彷彿沒有聽到老僧的話,卻是固執地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了,我不是甚麼神。”
她是個甚麼東西,她自己再清楚不過了,就算是剛剛如此劇烈的咳嗽之後,她在桌下悄悄摸著自己的脈搏,還是那個她最熟悉的心跳,那個自她降生以來就跟隨著她,永遠一成不變的心跳。
她是如此見不得人的東西,擁有一副見不得人的身體。
“是神,或不是,您又是如何分辨呢?”老僧收回手,低低感嘆了一句。
他抬眉見姒墨沒有反應,於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那貴客來此,是為了甚麼事呢?”
姒墨指尖無意識地在手腕上摩挲:“我心中,有一些疑惑難解。”
“我聽聞…崇虛寺裡養了一株枯死的海棠。”
老僧唸了聲佛號,許久沒有言語。
他長眉長鬚,斂容沉思時彷彿連流淌經過這間屋子的時間都一起沉靜下來。
姒墨看著桌角,冰盤裡的蓮花仍在緩緩地打著旋兒。
老僧終於又轉起手中的念珠,說了句原來如此。
崇虛寺的後山,一路上山池環繞,池中菱角和荷花幾乎濃密得不見水影,青松翠竹投下的陰影涼沁宜人。
到了花木幽深處一間廂房,房間的窗戶正對著一株海棠。
寺門外來來往往的人聲嘈雜,求佛還願的香客步履沓沓,穿過高低錯落的青臺紫閣,有一株已經枯死多年的海棠格格不入。
“這間屋子,之後還住過很多人呢。”老僧推開吱呀的木門,支起合和窗,拿起桌上的雞毛帚撣了撣窗邊的灰。
“前陣子聽說沈司徒一睡不醒,想來現在應該是大好了吧。”
“嗯,已經醒了。”姒墨站在屋子中間,目光穿過老僧忙碌的背影看向窗外的海棠樹。
“聽說他從前在這裡放過火?”
“嗨,很久之前的事了,師父曾說沈泉是手舉火把照亮世道的人,沒成想先照亮了我們。”老僧終於在抽屜裡翻出來一個陳舊的木盒,回頭看著姒墨嘆了口氣:“貴客善心,此番救了他一命啊。”
木盒陳舊,開啟時灰塵簌簌落在桌上,裡面卻是一把嶄新的長命鎖。
“當年師父以為,阿瑤只是貪玩,等沈泉做了官離開寺裡,一切就會回到正軌。”老僧摸上冰涼的長命鎖,指尖有絲不令人察覺的顫抖,“但那時他們二人走得太近了,兩個小孩子胡鬧,都不管妖氣傷人。於是老師用這把長命鎖鎖住阿瑤的妖力,以為這樣就能短暫地保護沈泉。”
“我們那時都以為,沈泉是心懷家國天下的人,他與紅塵糾葛太深,官場才是他的得意之地。”老僧自顧地追憶完,忽然想起沈泉現在已經官至司徒,於是搖搖頭苦笑,“我們其實倒也沒有看錯他。”
只是世間萬事,即便結果一致,過程卻不總像人預設的那樣發展。
情之一字,無人能料。
姒墨接過老僧遞給自己的長命鎖,上面的氣息彷彿依舊很鮮活,還留有一股花木的清香。
“阿瑤魂飛魄散,是因為情嗎?”她有些出神地問。
老僧猛地詫異看向她。
“貴客…不懂得半點人間世情嗎?”他扶著額頭上深刻的皺紋,試探地問。
司徒府裡,老御醫再次上門。
這次他沒有帶甚麼任務來,也沒有帶甚麼水晶大肘子來。
他帶來了自己的本職工作——為沈老夫人看病。
老御醫搭著沈老夫人的脈,眼風一下一下往旁邊的道士身上飄。
他心說自己混到這個地位了,別說和別人共同診病是多麼掉臉的一件事,就算是再年輕個幾十歲,也沒和道士一起看過病啊。
他有點拿不準道士是真能給人續命,還是來表演節目收拾後事的。
還是說和沈司徒一樣,這事有緩兒呢?
畢竟聽說沈司徒的病就是藉助玄學力量治好的。
道士很信任宮中來的老御醫,站立一旁,遲遲沒有開口。
老御醫上了年紀,心說我不像你們年輕人有一副健康的腎臟,耗時間我這個老頭總歸是…要去茅房的。
至於沈老夫人的身體嘛,還是“請沈司徒和沈少卿借一步說話。”
沈泉和沈道固聽了這句暗示,心下已經瞭然幾分。沈司徒歷經世事滄桑,反應倒也還好,沈小少卿目中逐漸有悲痛之意。
老御醫見道士沒甚麼反應,也就安心和親屬交代病情,但是心念幾轉,心說那這個道士不會是給我來表演節目的吧,沈家不能是勾結了甚麼奇人異士,要以另一種形式許個甚麼洛神之誓吧。
畢竟聖人雖然推崇佛教,卻時常請這位沈小少卿進宮講解《洪範》,萬一中間就夾雜了甚麼咒呢,哪怕是個‘道教上癮咒’也很要命啊。
如今沈司徒先是親自下場認證了道士的便捷性和有效性,堪稱為道教造勢。
現在沈老夫人眼瞅著大限將至,不會是人那個甚麼祭的最後一步吧。
老御醫想得自己心裡涼涼的,脖子也涼涼的。
老御醫口風就轉了幾轉,試圖喚醒沈司徒和先帝、先先帝的美好回憶:“沈司徒為我大魏嘔心瀝血,幾十年來,”他飛速想了個‘手連手、心連心’的同義詞,“家國同構、休慼與共!有我大魏國運庇佑,沈夫人定會安然渡過此劫,不再受痛楚。”
這話就有些不像醫生說的了,沈司徒權當是相識多年的安慰,拍了拍老御醫的手。
去完茅房,老御醫擦了擦汗上了回宮的馬車,回頭看司徒府籠罩在日暮的暖色光暈中,靜謐無聲。
他嘆了口氣。
宮裡,老御醫向聖人恭敬地稟報,沈老夫人瞧著很不好了,也就是再纏綿個七八天的事情,沈小少卿接連遇到親人變故,當真是令人心疼。
於是流水般的賞賜再次飛進了司徒府,連千年的人參都足足賜下了十根。
作者有話說:
阿瑤香香~阿瑤貼貼~
下一章繼續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