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厲害 你想要看海,這有甚麼難的
花妖阿瑤其實算是一個很好的玩伴。
前人有將繁花茫茫比作滿天星雨,阿瑤就十分喜歡這種調調,衣帶霓裳珠璣翠羽,衣裙繁複得叫人一眼就看出這是隻小妖精來。
姒墨帶著沈道固在沈泉的記憶裡信步閒庭,幾步就跨過了小半年的時光。
阿瑤的身影穿梭在時光裡,在沈泉的院子忙忙碌碌進進出出,像一團活潑的雲朵飄來飄去。
阿瑤有時喜歡跑出去玩,十天半月都不見,但是毎次回來都給沈泉帶些小玩意兒,或是一塊啟君海的小石頭,或是一包鹿鳴山的新茶,甚至還有一回帶了根街角師傅新吹的古怪糖人,叫沈泉給橫在筆掛上,第二天兩人蹲在小河邊洗了一天的毛筆。
阿瑤有時也會捧著臉乖巧看沈泉寫字,小聲地打擾他:“你和從前住在這裡的人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阿瑤歪頭:“你比他們都好看。”
沈泉就笑起來。
夢裡的小書生和小花妖相視而笑,夢外還有兩個不速之客面面相覷。
姒墨輕輕“嘶”了一聲,她敲敲下巴,是個感興趣的意思:“我雖然不是此間中人,但從前也讀過許多人間的話本子,借宿古寺遇到妖精這種事一般都是發生在窮書生身上,你祖父怎麼……你們家看起來尚還算有錢吧?”
沈道固的眉頭從進了夢中就沒有舒展過,卻不敢不答仙人的話,略想了想:“祖父曾說過他幼時在博陵被母親獨自撫養長大,因為出身沈氏旁支,所以並不受重視。當年他跟著兩位嫡脈的兄長一同進京,或許是受了族裡的冷待。”
“聽說後來直到祖父官居高位,才和族中重新熱絡起來……但關於借宿古寺的事情倒是從來沒有聽說過。”
姒墨掩唇點了點頭,也不知滿不滿意這個回答,低咳了一聲正要繼續往前走,沈道固忽然極低地說了一句:“從我有記憶起,祖父就十分憎恨佛教。”
姒墨目光劃過這個十九歲少年惘然的臉龐,沒有說話。
夢中兩步邁出,又到了一個深夜。
阿瑤白天不知道又怎麼被廟裡的和尚惹了一肚子氣,故意等到夜黑風高眾人都睡熟的時候,拿了一塊似金似玉的石頭邦邦邦地敲得震天響,非說要給自己打一個臂釧,一刻都等不得了,現在就要,立刻就要。
沈泉被她敲得耳鳴,但他能拿氣得嘴唇都找不著了的阿瑤有甚麼辦法,乾脆凝神靜氣,研好墨開啟字帖安慰自己:昔日聖賢鬧市尚且能讀書,自己何不把握此大好機會磨練心志。
沈家的人樣貌生得都極好,連姒墨偶爾都會因為沈道固的容貌失神,更何況沈泉現在還不是日後那個面容古板的權臣模樣,此時長身玉立於桌前,連拂袖提筆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像青松傲霜一般,真是儒雅,儒雅極了。
阿瑤手裡的工作漸漸慢下來,敲得越來越敷衍,後來乾脆把早就扁得像刀子一樣的臂釧一扔,湊過來沒話找話:“你從前在哪裡?怎麼會住到這裡來呢?”
沈泉收斂起唇邊令人不易察覺的笑意,指著文帖上剛寫下的“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溫聲道:“我從前在一個很大的家族裡讀書,來到京城是為了把自己賣一個好價錢。”
“《黃帝內經》裡提出君臣佐使,‘君藥’主治病症、‘臣藥’輔助增益、‘佐藥’策應周全、‘使藥’引經調和。不僅治國是這樣,當一個家族太大了,那些老人就自以為甚麼都可以控制,以為年輕人的命運也可以這樣劃分。”
“他們認不出良材,押寶在朽木上,只肯要我甘心做一味‘佐藥’ ,以為我就一定看得上?”
沈泉擱下筆,穿堂而過的夜風吹得麻紙簌簌作響,他伸手穩穩摁住躁動的文帖,此時才露出那一點驕傲的少年意氣來。
“京城之大,有德才者就像在鹿野苑行車,在何處停車不能見勝景?在何處停車不能得機緣?不靠沈家的助益,難不成我就給自己掙不出一個前程?”
阿瑤呆呆地看著沈泉。她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話,甚麼賣給帝王家、甚麼君臣左右的,實在是半個字也聽不懂。
但她看見了沈泉發亮的眼睛,看見沈泉骨節分明的手指沉穩有力,就覺得沈泉說的真是有道理啊,沈泉以後一定是能住上大房子的。
但她又有點失落了。
“那你……那你停車了嗎?你要搬出去了嗎?”小花妖認真問。
“我停了一次車,拜了當世大儒劉復初先生為師,”沈泉眉骨生得凌厲,平日裡總顯得有些不易親近,這樣笑起來的時候神色便難得柔和下來,“不過現在不會搬出去,老師很稱讚我住在這裡的志氣,下一次停車……他會將我帶向更恢宏的地方。”
沈泉這時低頭察覺阿瑤的神色,於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示意阿瑤到他身邊來:“這是老師昨日給我留的功課。”
阿瑤仔細瞧了瞧,姒墨也湊近瞧了一瞧,寫的是些甚麼“物有表裡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之類的話。
阿瑤誠實道:“看不懂。”
“我聽人說你已經有三百多歲,該是……”
年輕人話一出口發覺不妥,雖然他也算及時打住,阿瑤卻聽得明白,這人竟敢嫌棄自己沒有學問了。
阿瑤有點生氣:“你們走獸講的道理就是真正的道理啦?我要是能與你討論這些,乾脆就不修仙啦!”
她這樣用力地一晃腳,腳腕上墜的幾顆玉珠就叮叮噹噹地碰撞起來,裙襬盪開層層疊疊的波紋。
沈泉忙向她告饒,請她詳細講一講。
阿瑤將手一背,坐得十分端正,正色道:“你們走獸一類,天生就經歷弱肉強食生死離別,懂得世間的許多道理,所以走的多是大智大覺、大徹大悟的修行路子。”
“但是我們花木妖千百年來都紮根在同一個地方,年復一年見的是同樣的日升日落四季更疊,對世間種種變故都不在意,修的是己心清淨無染。”
花妖“當”地一聲反坐在椅子上,扮了個鬼臉:“一開始啊也忍不住,但是好奇來求籤的姑娘有沒有求得圓滿會被老和尚唸叨,給山下獨居的婆婆送木柴會被老和尚唸叨,一代一代的和尚唸叨下來也就習慣了。”
“給婆婆送柴也不行?”
“和尚說是我的心不對。我可憐她是因為同理心,由他人移情到自己身上,因此還沒有剝離己身的慾望,而不是天道對於世間生靈的悲憫。”小花妖把臉靠在椅背上,睜大了眼睛向上覷他,“這道理厲害吧?”
沈泉真的仔細想了一想:“這樣啊……”他看著這個得意的小花妖,心裡忽然變得很柔軟柔軟,“那你這隻花木妖怎麼時常捉弄我這個凡人?”
小花妖笑眯眯:“大概我這隻小花妖還是有點特別的罷。”
夢也跟著沈泉的心一起變得很柔軟柔軟,像蝴蝶陷進了花瓣裡,撲騰撲騰也只飛揚起了更多彩色的花瓣。
古寺外的故事忽然變得很快很快,而古寺裡阿瑤正躺在樹上悠哉地織披帛。
沈泉推開院門走進來,傻子一樣屋裡屋外轉了兩圈,直到阿瑤摘了把葉子扔在他懷裡。
沈泉抬頭時笑意就爬上眼角,向她招手:“老師對我的策論很滿意,贈了我一幅畫,你要不要一起來看?”
阿瑤於是“譁”地一聲從樹上跳下來,看他將畫卷小心在石桌上展開。畫中海浪動盪,紅日將生,氣勢恢宏,是一幅滄海湧日圖。
沈泉感嘆:“我雖然從博陵一路到長安,卻一直沒有見過真正的海。讀書時曾見古隋帝有‘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想來該是何等的大氣,也不知足以撼動星河的波瀾壯闊是甚麼樣子。”
阿瑤歪頭看他,飄飄搖搖的髮絲掃過沈泉的額頭。
“你想要看海,這有甚麼難的?有一片從來沒有凡人見過的啟君海,你敢不敢跟我去?”
她拈了個法訣放在心口,幾條海棠花枝從她指尖交錯而生,落在地上架起一道拱門。
阿瑤牽起沈泉的衣袖引他往門裡走去,一步跨出,消失在小院中。桌上無人顧及的畫卷咕嚕嚕滾在地上。
姒墨和沈道固穿不過這扇四十年前的海棠花門,但這本來就是沈泉的夢,只一眨眼面前便是一片廣闊的海灘。
霞染天際,水面上鋪落滿躍動的碎金,鷗鷺立在水中慢條斯理的互相梳理羽毛。忽然其間幾隻飛起嬉鬧逐沙,驚動了水中倒映的殘陽,大片大片白色的翅膀在橘色的天地間舒展開。這一片天地中除了彼此再無人煙,彷彿人世都已遠去。
這是沈泉第一次看海,很多年後他任兗州刺史的時候境內就有一片海灘,他時常與幕僚一起去看碼頭和漁船,心裡卻只有民生社稷。
對於諾大的北朝來說,海確實不是甚麼少見的東西。
但那時,在無邊無際的金色海面之上,有一隻漂亮的小花妖對他說:“我們花妖啊,追尋的都是很美很美的東西,可惜美好的東西通常都很短很短。”
對於她們來說,花開花謝是天道有常,生死離別是天定命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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