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朕養了個好兒子
蕭君赫沒有說話。
皇帝卻忽然抬手,猛地將案上的茶盞砸了出去。
茶盞碎裂在地。
清脆一聲響。
幾乎同一瞬間,殿側屏風後傳來整齊的弓弦拉動聲。
數十名弩手從側殿衝出,鋒利的箭頭直指蕭君赫。
朝臣們驚撥出聲。
洛輕蕪臉色一變。
皇帝竟然早就備了這一手。
他根本沒打算同蕭君赫談。
他要的是在朝臣面前,將蕭君赫定死成謀逆之人。
哪怕當場射殺。
皇帝站在御案後,聲音陰冷:“太子蕭君赫挾兵逼宮,意圖謀逆。”
“拿下!”
弩手指尖一動。
蕭君赫站在原地,神色未變。
可洛輕蕪卻聽見了殿外一聲極輕的哨音。
她眼神驟然一亮。
下一瞬,乾元殿側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那聲音並不算驚天動地。
卻足夠近,足夠突然。
側殿窗欞被震得猛然炸開,煙塵和木屑一同捲入殿中。
弩手猝不及防,陣形瞬間亂了。
有人被震得跌倒,有人手中弩箭偏了方向。
幾支箭倉促射出,釘進了殿柱和地磚裡。
一支箭擦著蕭君赫肩側飛過。
蕭君赫身後的暗衛也在這一刻動了。
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數名弩手便被按倒在地。
禁軍統領拔刀想護駕,卻被蕭君赫的人攔住。
殿中大亂。
朝臣們紛紛後退。
洛輕蕪站在煙塵裡,手指緊緊按著小腹,臉色有些發白,卻沒有退。
她知道,那是珍珠和蘭溪動手了。
那些火藥包,她沒有帶進宮。
可蕭君赫控制了承安門後,蘭溪便能將最小的一份送到乾元殿外。
不需要傷人。
只要震亂這一瞬。
這一瞬,便足夠救命。
煙塵漸漸散開。
蕭君赫已經站到了皇帝面前。
他手中沒有劍。
可他身後的暗衛,卻已經將御案前後都控制住了。
皇帝死死看著他,臉色鐵青。
“蕭君赫。”
“你果然反了。”
蕭君赫看著皇帝,聲音很輕。
“父皇方才要殺兒臣。”
皇帝怒道:“是你逼宮在先!”
蕭君赫垂下眼。
“兒臣請朝臣入宮,是為共審逆黨。”
“父皇當眾伏弩,是要射殺兒臣。”
他抬眼看向殿中眾臣。
“諸位大人都看見了。”
幾名老臣臉色慘白。
沒有人敢立刻開口。
可他們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皇帝胸口劇烈起伏,忽然看向洛輕蕪。
“是你。”
“這一切都是你們算計好的。”
洛輕蕪抬起頭,臉色雖白,眼神卻極穩。
“父皇錯了。”
“我們只是想要活著。”
“是父皇一步一步,將我們逼到了這裡。”
皇帝像是聽見了甚麼笑話。
“你們控制宮門,請朝臣入宮,在乾元殿外動用火藥。”
“你告訴朕,你們只是想活?”
洛輕蕪聲音淡淡:“若父皇沒有讓弩手伏在側殿,火藥不會響。”
“若父皇沒有疑心東宮血脈,兒媳不會站在這裡。”
“若父皇沒有軟禁太子與兒媳,太子也不會請諸位大人入宮。”
她頓了頓。
“父皇,總不能所有的刀都架在我們脖子上了,還要怪我們不肯伸長脖子等著。”
這話說得並不高。
卻讓殿中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蕭君赫終於轉頭看了她一眼。
洛輕蕪也看向他。
她臉色還是有些白,卻衝他輕輕眨了眨眼。
像是在說,看吧,沒拖你後腿。
蕭君赫眼底微微一動。
他很快收回目光,看向皇帝。
“父皇。”
“昭王與蕭承澤謀逆,沈家助逆,罪證俱在。”
“兒臣原本只想平叛,保父皇安危。”
“可父皇今日所為,諸位臣工也都看見了。”
皇帝冷冷道:“你想如何?”
蕭君赫沉默片刻。
隨後,他緩緩跪了下去。
不是臣服。
更不是請罪。
他跪得很穩,脊背挺直。
“父皇年邁,昨夜受驚,今日又數度震怒,恐傷龍體。”
“兒臣請父皇暫居長寧宮靜養。”
“朝政暫由東宮監國。”
殿中驟然一靜。
這句話說出來,便再無回頭路。
皇帝盯著他,眼底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要軟禁朕?”
蕭君赫抬眼。
“兒臣只是請父皇休養。”
這話,與皇帝方才讓他和洛輕蕪遷回東宮時,何其相似。
明面上體恤。
實則奪權。
朝臣們臉色變了又變。
可他們誰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皇帝先伏弩殺太子。
這一幕,他們都看見了。
再加上昨夜昭王、四皇子謀逆,朝局已經經不起再亂一次。
若此時再放皇帝繼續清算東宮,只怕整個京城都要血流成河。
一名白髮老臣終於顫巍巍站了出來。
“陛下龍體為重。”
“太子殿下所請,也……也是為了江山社稷。”
有人開了頭,其餘人便陸續跪了下去。
“請陛下暫居長寧宮靜養。”
“請太子殿下暫理朝政,清查逆黨。”
聲音一層一層響起。
皇帝站在御案後,眼神從那些朝臣身上一一掃過。
最後,他看向蕭君赫。
“好。”
“好得很。”
“朕今日才知道,朕竟養出了這樣一個好兒子。”
蕭君赫神色未動。
“兒臣送父皇去長寧宮。”
皇帝還想說甚麼,可蕭君赫身後的人已經上前。
他們沒有碰皇帝。
只是垂首立在兩側。
可那意思,已經足夠明白。
皇帝若不走,便只能更難看地被請走。
皇帝死死盯著蕭君赫。
許久,他才拂袖往外走。
經過洛輕蕪身邊時,他腳步微微一頓。
“太子妃。”
“你很好。”
洛輕蕪低頭:“兒媳多謝父皇誇獎。”
皇帝被她這一句堵得臉色更冷。
他沒有再說話,拂袖離開。
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洛輕蕪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方才一直撐著。
這一鬆,腿便有些發軟。
蕭君赫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上前扶住了她。
“洛輕蕪。”
他的聲音低得厲害。
洛輕蕪抬眼看他:“我沒事。”
蕭君赫看著她發白的臉色,薄唇緊抿。
“這叫沒事?”
洛輕蕪輕輕吸了一口氣,還有心思笑。
“至少沒讓人射成篩子。”
蕭君赫臉色更沉。
洛輕蕪立刻識趣地閉了嘴。
殿中朝臣都還跪著。
蕭君赫壓下眼底情緒,扶著洛輕蕪站穩,才轉身看向眾人。
“諸位大人請起。”
“昭王、蕭承澤、沈家謀逆之事,今日便由三司會審。”
“禁軍重新整編,宮門暫由東宮接管。”
“各部照舊當值,不得擅離。”
“京中若有趁亂生事者,按逆黨論處。”
一道道命令落下,殿中原本混亂的氣息終於一點點穩了下來。
朝臣們應聲退下。
等殿中人散去大半,洛輕蕪才低聲道:“現在算是成了嗎?”
蕭君赫看向長寧宮方向。
“還不算。”
皇帝只是被請去靜養。
昭王和蕭承澤還未正式定罪。
朝臣也還需要安撫。
登基之前,還有許多路要走。
但至少,從這一刻起,主動權已經徹底握在他們手裡。
洛輕蕪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輕聲道:“那就繼續。”
“都走到這一步了,總不能半途而廢。”
蕭君赫低頭看她。
片刻後,他輕聲道:“先回東宮。”
洛輕蕪挑眉:“殿下這是又要軟禁我?”
蕭君赫看著她,語氣淡淡:“是。”
“軟禁你回去歇著。”
洛輕蕪:“……”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蕭君赫,你學壞了。”
蕭君赫扶著她往外走。
殿外天光大亮。
宮中餘煙未散。
可壓在頭頂的那片陰雲,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蕭君赫低聲道:“你教得好。”
洛輕蕪一噎。
半晌,她才輕輕哼了一聲。
“算你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