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欺君
而此時,蕭君赫已經換下了帶血的外袍,立在承安門城樓上。
風從城樓上吹過,吹得他衣袖獵獵作響。
遠處天色已經亮透。
宮城之內,卻才剛剛開始真正的動盪。
蘭溪的暗衛悄無聲息地上前,低聲稟報:“殿下,太子妃已經入東宮。”
“太醫診出有孕,訊息已經送到乾元殿。”
蕭君赫眼神微動。
“她可還好?”
“太子妃無事。”
暗衛頓了頓,又道:“太子妃讓人遞了句話。”
蕭君赫側眸。
暗衛垂首:“太子妃說,讓殿下別磨蹭。”
蕭君赫沉默了一瞬。
身旁幾名將領都下意識低下頭,像是甚麼都沒聽見。
片刻後,蕭君赫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她還說甚麼?”
暗衛道:“太子妃還說,皇帝現在最怕的不是兵,是名聲。”
“讓殿下不要急著撕破最後一層臉。”
“先請朝臣入宮。”
“讓他們都親眼看看,陛下是如何對待剛剛平叛救駕的太子,又是如何軟禁身懷皇嗣的太子妃。”
蕭君赫看向乾元殿的方向。
洛輕蕪想的,與他一樣。
皇位,他自然要。
但他不能做第二個昭王,也不能做第二個蕭承澤。
他要的是名正言順。
是皇帝親手把自己的退路斬斷之後,所有人都看見,是皇帝先逼他至此。
蕭君赫淡聲道:“傳令。”
“請三公、六部尚書、宗親王公入宮。”
“就說昭王與四皇子謀逆已定,父皇有旨,要當殿議罪。”
將領應聲:“是。”
蕭君赫又道:“東宮那邊,任何人不得擅入。”
“若乾元殿派人強闖,先攔。”
“攔不住,再殺。”
眾人神色一肅:“是。”
蕭君赫轉身下了城樓。
他沒有立刻去東宮。
他很想見洛輕蕪。
也很想確認她是否真的安好。
可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若此刻去東宮,皇帝便會立刻將此事說成他為一女子犯上作亂。
他得先把朝臣請進來。
把昭王、蕭承澤、沈家的罪證擺到明處。
也把皇帝軟禁東宮的旨意,擺到明處。
只有這樣,他這一刀落下去,才不會歪。
東宮裡,洛輕蕪也正坐在窗邊。
外頭的宮人比方才更安靜了。
安靜得近乎詭異。
那名嬤嬤站在門口,臉色已經變了好幾回。
洛輕蕪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嬤嬤別緊張。”
“我又不會跑。”
嬤嬤勉強道:“太子妃說笑了。”
洛輕蕪抬手端起茶盞。
“你看,我早說了,入東宮也挺好。”
“至少這裡離乾元殿近。”
嬤嬤聽得心頭髮寒,卻不敢接話。
洛輕蕪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她知道,蕭君赫動手了。
宮門、城防、朝臣。
一步一步,都在往他們想要的方向走。
皇帝以為將她困進東宮,便是抓住了蕭君赫。
可他不知道。
從她踏進東宮這一刻開始,這座宮殿就不再只是囚籠。
也是證據。
是皇帝逼太子至此的證據。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多時,有宮人匆匆入內,臉色慘白地跪下。
“太子妃。”
“乾元殿傳召。”
洛輕蕪挑了挑眉:“傳我?”
宮人聲音發顫:“陛下命太子妃即刻前往乾元殿。”
洛輕蕪笑了一聲。
“現在想起要見我了?”
她放下茶盞,慢慢站起身來。
嬤嬤連忙道:“太子妃,陛下有旨,不可耽擱。”
洛輕蕪看向她。
“急甚麼?”
“我身子不適,走得慢些,陛下應當也能體諒吧?”
嬤嬤臉色一白。
洛輕蕪扶了扶袖口,語氣溫和。
“畢竟,是陛下親口說,要體恤我。”
她抬腳往外走。
東宮門外,蕭君赫的人已經守住了長階。
看見洛輕蕪出來,為首的暗衛立刻垂首。
“太子妃。”
洛輕蕪看了他一眼:“殿下呢?”
“殿下在承安門。”
洛輕蕪點了點頭。
“告訴他,我去乾元殿。”
暗衛眉頭一緊:“太子妃,殿下吩咐,乾元殿若強召……”
“不是強召。”
洛輕蕪打斷他。
她抬頭看向乾元殿的方向,眼神清明。
“是我自己要去。”
“戲都搭到這個份上了,總得有人去把最後這盞燈點亮。”
暗衛遲疑片刻,終究低頭:“屬下護送太子妃。”
洛輕蕪沒有拒絕。
她扶著小腹,緩步走下東宮長階。
宮中風聲漸急。
遠處已有朝臣入宮的車馬聲隱隱傳來。
洛輕蕪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唇角輕輕彎了彎。
這一局,終於要收尾了。
洛輕蕪到乾元殿的時候,殿外已經亂成了一團。
宮人們低著頭來回奔走,禁軍一撥接一撥地換防。
可奇怪的是,越是人多,越顯得安靜。
所有人都像是知道風暴已經壓到了頭頂,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洛輕蕪扶著小腹,走得不快。
她身後跟著東宮的暗衛。
再往後,是乾元殿派來的宮人和嬤嬤。
那嬤嬤一路都在催,可洛輕蕪只當沒聽見。
到了殿門前,她甚至還停了一下,抬手理了理袖口。
嬤嬤忍不住低聲道:“太子妃,陛下還在等著。”
洛輕蕪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可我如今身子不適,總得小心些。”
嬤嬤臉色微僵。
她如今最怕聽見的,就是“身子不適”四個字。
洛輕蕪笑了笑,抬腳入殿。
皇帝坐在御案後。
他的臉色比方才更難看,眼底陰沉得幾乎壓不住。
殿中除了幾個內侍和禁軍統領,竟還站著兩名太醫。
洛輕蕪只掃了一眼,心裡便明白了。
皇帝傳她來,不是為了問話。
是要重新驗。
她規規矩矩行禮:“兒媳見過父皇。”
皇帝盯著她,許久都沒有叫起。
洛輕蕪便也不急,低著頭站在那裡。
她知道皇帝在看甚麼。
看她的神色。
看她有沒有心虛。
看她腹中那個孩子,到底能不能成為他發作東宮的刀。
良久,皇帝才冷聲道:“太子妃倒是鎮定。”
洛輕蕪抬起頭:“兒媳不知自己為何不該鎮定。”
皇帝眯了眯眼。
“你有孕了?”
洛輕蕪垂眼:“是。”
她答得太乾脆。
反倒讓殿中氣氛更僵。
皇帝冷笑:“你倒是不瞞。”
洛輕蕪抬眸看向他:“這是東宮喜事,也是皇家血脈,兒媳為何要瞞?”
“皇家血脈?”
皇帝將這四個字咬得極重。
“洛輕蕪,你可知欺君是甚麼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