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明賞暗罰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枚兵符上。
皇帝盯著兵符看了許久。
他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
可也只是緩和了些。
蕭君赫太懂得進退。
懂得幾乎叫人挑不出錯。
一個人若行差踏錯,皇帝反倒有拿捏他的地方。
可蕭君赫偏偏沒有。
他越是周全,越是恭順,皇帝心底那根弦便越是繃緊。
皇帝抬手示意身邊內侍接過兵符。
內侍雙手接下,立刻捧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指腹在兵符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東西是真。
蕭君赫交得也乾脆。
可越是乾脆,皇帝心裡越沉。
這個兒子太清醒了。
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甚麼時候該把刀交出來,他都知道。
這樣的人若只是臣子,皇帝會用。
可偏偏,他是太子。
皇帝將兵符放在案上,臉上終於露出一點淡淡的笑。
“你今夜護駕有功,又平了昭王和蕭承澤之亂,朕心甚慰。”
殿中眾人立刻垂下頭去。
所有人都聽得出來,皇帝這話是在賞。
可這賞後面究竟藏著甚麼,誰也不敢去猜。
蕭君赫仍舊跪著:“兒臣只是奉旨行事。”
皇帝看著他。
“你多年在太子府養病,東宮倒是空置了許久。”
蕭君赫眼睫微微一垂。
皇帝繼續道:“如今你既已能領兵平叛,也該搬回東宮了。”
“傳旨,太子救駕有功,即日起遷回東宮。”
“另命人去接太子妃,一併入東宮安置。”
此言一出,殿中安靜了一瞬。
明面上,這是天大的恩典。
太子回東宮,名正言順。
可蕭君赫很清楚,這不是恩典。
是軟禁。
太子府在宮外,尚有周旋的餘地。
可一旦回了東宮,四面宮牆,裡裡外外都是皇帝的人。
皇帝已經拿回了兵符。
也已經不打算再裝了。
蕭君赫抬起頭:“父皇。”
皇帝淡淡看著他:“怎麼?”
蕭君赫低聲道:“太子妃這幾日受驚過度,身子不適,不宜挪動。”
皇帝臉上的那點笑意淡了下去。
“朕讓她回東宮,是給她體面。”
“宮中有太醫,有宮人,難道還不如你太子府裡幾個丫鬟會照料?”
蕭君赫神色不變:“兒臣並非這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皇帝的聲音驟然冷了幾分。
“你是太子,朕讓你回東宮,是賞你。”
“朕接太子妃入宮,也是體恤她。”
“你如今一再推拒,是覺得朕會害她?”
殿中無人敢出聲。
蕭君赫看著皇帝。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很多事都沒必要再問了。
皇帝不信他。
從前不信,現在也不信。
他交出兵符,皇帝便以為自己終於重新握住了主動。
所以才會這般急切地伸手,去捏洛輕蕪。
他要的不是洛輕蕪入東宮。
他要的是蕭君赫低頭。
蕭君赫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父皇若只是要兒臣回東宮,兒臣領旨。”
“但太子妃不能動。”
皇帝眯起眼:“你在抗旨?”
“兒臣不敢。”
蕭君赫一字一句道:“兒臣只是求父皇,給太子妃一點休養的時間。”
皇帝冷笑了一聲。
“蕭君赫,你是不是忘了?”
“兵符已經還到朕手裡了。”
“城外兵馬,也該聽朕的調遣。”
“你如今拿甚麼同朕談條件?”
這一句話落下,殿中氣氛驟然變了。
皇帝說完,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太急了些。
可話已經出口,便收不回去了。
蕭君赫卻在這一刻低下了眼。
他垂著眸,像是終於認了命。
“兒臣明白了。”
皇帝盯著他:“明白便好。”
“傳旨的人即刻出宮。”
“讓太子妃收拾東西,入東宮。”
“她身邊的人,宮中會重新安排。”
蕭君赫指尖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重新安排。
這四個字,已經說得足夠明白。
洛輕蕪身邊的珍珠、蘭溪,還有暗衛,皇帝都不會讓她帶進東宮。
她一旦進宮,就是孤身入局。
蕭君赫緩緩伏身叩首。
“兒臣領旨。”
皇帝看著他,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你傷得不輕,先去偏殿處置傷口。”
“等太子妃入宮後,你們夫妻再一同回東宮。”
蕭君赫沒有再爭。
“是。”
他起身退下。
走出乾元殿時,天邊已經透出一點灰白。
宮中血腥氣仍舊未散。
太子軍正在重新佈防,禁軍也在收押叛軍。
這一夜,京城像是終於安靜了下來。
可蕭君赫站在殿外,眼底沒有半分退意。
皇帝已經給了他由頭。
而且給得比他預想中還要快。
一名暗衛從柱影后無聲現身,跪在他身側。
“殿下。”
蕭君赫抬眼看向宮門方向。
“傳信給洛輕蕪。”
暗衛低聲道:“殿下要說甚麼?”
蕭君赫沉默了一瞬。
“讓她按旨入宮。”
暗衛一怔。
蕭君赫聲音很低:“告訴她,不必帶太多人。”
“珍珠和蘭溪留在外面。”
暗衛立刻明白過來,神色一凜:“是。”
蕭君赫又道:“再傳令給西城和南城的人。”
“皇帝若調兵換防,不必爭。”
“退到承安門外。”
“等我的訊號。”
暗衛抬頭看了他一眼。
蕭君赫垂著眼,聲音冷得沒有半點波瀾。
“還有,盯緊送旨的人。”
“若有人敢在路上動太子妃,殺。”
暗衛領命退下。
蕭君赫這才抬腳往偏殿走去。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穩。
皇帝以為他交了兵符,便是交出了退路。
可皇帝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的生死,全部押在一枚兵符上。
而此時,洛輕蕪那邊也已經收到了宮裡的旨意。
傳旨的內侍站在院中,身後跟著十餘名禁軍。
他臉上帶著笑,說出來的話卻叫人心裡發涼。
“太子妃,陛下體恤太子與太子妃受驚,命二位即刻搬回東宮。”
“宮中一切都已備好,還請太子妃儘快動身。”
珍珠臉色一白。
蘭溪也在瞬間抬起了眼。
洛輕蕪坐在屋中,手裡還握著半盞溫水。
她聽完旨意,倒是沒有立刻說話。
皇帝竟然連一日都等不得。
這倒也好。
越急,破綻就越多。
珍珠壓低聲音:“太子妃,這分明就是要將你和太子殿下一起困在宮裡。”
洛輕蕪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
蘭溪道:“那太子妃不能去。”
“不去?”洛輕蕪抬眼,“抗旨不遵,正好讓皇帝名正言順拿人。”
珍珠急了:“那怎麼辦?”
洛輕蕪還沒開口,外頭便有暗衛遞了訊息進來。
蘭溪接過一看,立刻遞給洛輕蕪。
紙條上只有幾行字。
按旨入宮。
珍珠蘭溪留外。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