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疑心
這句話落下，屋中驟然安靜。
蕭君赫看著皇帝。
片刻後，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意極淡，甚至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苦澀。
“父皇是知道的。”
“兒臣沒有資格。”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頓。
蕭君赫繼續道：“兒臣身子不好，不能人道。”
“滿朝上下，誰不知道太子之位於兒臣而言，不過是父皇制衡朝局的一枚棋子。”
“父皇讓兒臣坐在這個位置上，是因為兒臣好用。”
“不是因為父皇當真覺得，兒臣有資格繼承大統。”
皇帝臉色微變。
“放肆。”
蕭君赫立刻垂首：“兒臣失言。”
他嘴上說著失言，神色卻並不慌亂。
皇帝盯了他許久，忽然冷笑。
“你倒是怨朕。”
“兒臣不敢怨。”
“只是不敢忘。”
皇帝眼神更沉。
“不敢忘甚麼？”
蕭君赫抬起眼，聲音仍舊平靜。
“不敢忘父皇這些年的安排。”
“不敢忘兒臣這個太子之位來得並不穩。”
“也不敢忘，父皇如今仍是大夏皇帝。”
“所以兒臣今日來，不是為了逼父皇退位，也不是為了趁亂奪權。”
“兒臣只是來救駕。”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兵符副令，雙手呈上。
“城外那幾千人馬，皆聽父皇調遣。”
“父皇若信兒臣，兒臣便帶他們平叛。”
“父皇若不信，兒臣也可將兵權交還父皇。”
“只求父皇立刻離開此處。”
皇帝沒有立刻接。
他只是看著蕭君赫手中的副令，眼底情緒一陣翻湧。
他當然知道蕭君赫這番話未必全是真。
這個兒子，從來都不是愚蠢之人。
甚至正因為不蠢，才格外叫人難以放心。
可如今，昭王已經將他困在這裡。
蕭承澤也調兵逼近宮門。
若說這兩個兒子野心昭然若揭，那蕭君赫至少還願意站在這裡，將兵權攤到他面前。
哪怕只是做樣子，也比另外兩個強得多。
皇帝沉默了許久，才緩緩伸出手，將那枚副令接了過去。
“你說，城外有幾千人？”
“三千餘人已經到位。”
“另有一隊繞行城防，天亮前可至。”
皇帝冷聲道：“夠嗎？”
“若父皇願意出面，夠。”
皇帝盯著他。
蕭君赫繼續道：“昭王所倚仗的，是父皇被他控制在手中。”
“蕭承澤所倚仗的，是救駕之名。”
“只要父皇安然現身，他們兩人的名頭，便都不成立。”
“到時候，兒臣只需奉旨平叛。”
皇帝眸光微微一閃。
“你倒是想得清楚。”
蕭君赫垂眼：“是洛輕蕪提醒兒臣，必須先找到父皇。”
皇帝聽見這個名字，眉頭一皺。
“洛輕蕪？”
“她也在京中？”
蕭君赫抬眼：“是。”
皇帝冷笑：“她倒是命大。”
蕭君赫眸色微沉，卻沒有接這句話。
皇帝看著他，忽然道：“你如今倒是護她。”
蕭君赫沉默了片刻。
“她是兒臣的妻。”
皇帝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似乎想說甚麼，可最終只是壓下了喉間的一陣咳意。
“她若真這麼聰明，倒也未必是壞事。”
“只是聰明人，最容易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蕭君赫聲音低了幾分：“父皇多慮了。”
“她若有野心，今日便不會讓兒臣先來救父皇。”
皇帝輕哼了一聲。
卻沒有再繼續說洛輕蕪。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
蕭君赫身後一名暗衛閃身入內，低聲道：“殿下，昭王的人似乎察覺到不對，正在往長明閣這邊靠。”
皇帝臉色驟沉。
蕭君赫抬眼：“父皇，不能再等了。”
皇帝握著那枚副令，指節微微發白。
片刻後，他終於開口。
“傳朕旨意。”
“太子蕭君赫，奉旨平叛，護送朕回乾元殿。”
蕭君赫撩袍跪下。
“兒臣領旨。”
皇帝看著他跪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眼底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個兒子，明明曾經是他最好用、也最不必防的一枚棋子。
可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他竟已經長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沉穩、冷靜、能忍，也能狠。
皇帝心裡忽然生出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可眼下，並不是細想這些的時候。
外頭腳步聲越來越近。
蕭君赫站起身來，轉頭看向門外，眸光冷得像浸了寒霜。
“護駕。”
“帶父皇離開長明閣。”
長明閣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蕭君赫一聲“護駕”落下，暗衛便已經迅速散開。
有人守住門口，有人繞去窗邊，還有兩人直接上前，一左一右護在皇帝身側。
皇帝臉色仍舊難看。
他雖然方才已經下了旨，可多年帝王心性，叫他並不會因為蕭君赫幾句話，便徹底放下戒備。
他看了一眼蕭君赫，又看了一眼屋中那些動作利落、訓練有素的暗衛，眸光晦暗不明。
“這些，都是你的人？”
蕭君赫垂眼：“是。”
皇帝冷笑：“你倒是藏得深。”
蕭君赫神色不變：“若不藏深一些，兒臣如今也走不到父皇面前。”
皇帝一噎。
這話聽起來恭敬，可細想之下，又處處帶刺。
偏偏眼下並不是與他計較這個的時候。
外頭已經有人沉聲喝問：“裡面是誰？”
“長明閣奉昭王之命封鎖，任何人不得擅入！”
皇帝臉色一沉。
蕭君赫抬眼看向門外，語氣冷靜：“父皇，等會兒無論聽見甚麼，都不要出聲。”
皇帝皺眉：“你要做甚麼？”
蕭君赫沒有回答，只朝一旁暗衛遞了個眼色。
下一瞬，屋中燈火驟然熄滅。
外頭守衛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立刻厲聲道：“開門！”
“再不開門，我等便要硬闖了！”
話音剛落，門板便被人從外頭狠狠撞了一下。
沉悶聲響在夜色裡格外清晰。
皇帝眼神微變，下意識抓緊了手中那枚副令。
蕭君赫卻仍舊站得極穩。
第二下撞門聲響起的瞬間，他抬手一揮。
門忽然從裡面被拉開。
外頭那幾名禁衛猝不及防，衝在最前面的兩人直接跌了進來。
還沒等他們看清屋內情形，便被左右兩側的暗衛扣住脖頸，乾脆利落地拖入黑暗之中。
餘下幾人臉色大變，剛要出聲示警，幾枚短刃已經貼著夜色飛出。
悶哼聲接連響起。
不過片刻，門外便重新安靜下來。
皇帝坐在榻上，臉色比先前更白了幾分。
他終於真切意識到，蕭君赫帶來的這些人，不是尋常護衛。
是能在宮中無聲殺人的暗刃。
蕭君赫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低聲道：“換衣。”
暗衛立刻上前，將其中兩名禁衛的外袍扒了下來。
皇帝眉頭緊蹙：“你要讓朕穿這個？”
蕭君赫回頭看他：“父皇若是想從這裡安穩出去，便只能委屈片刻。”
皇帝臉色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