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好春光 他從來不信,可如今……
春三月, 好光景。
青橋縣最大的那家酒樓,說書的張老頭喝了口水潤嗓子,開口前先往角落裡那桌瞟了眼。
那裡坐著一對十分扎眼的夫妻。今日店裡的客人格外多, 多半便是來瞧他們。
男人身材高大, 穿身低調的素青衫, 端著副生人勿近的冷架子,偏偏臉生得招蜂引蝶;女人也有副難得的好姿容, 此時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夾花生米吃,一筷子一個, 模樣十分可愛。
這兩人往那兒一坐,滿堂的人都覺得自己該再打扮打扮再出門。
隔壁桌的老漢把杯倒滿了還在倒,水流了一桌才發覺。對面的書生夾了三次空氣,嚼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大夥都覺得自己偷瞧得很自然,但其實都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
男人忽然站起身。偷看的人齊刷刷低下頭, 餘光裡只見他招呼夥計,低聲說了句甚麼,然後俯身朝女人伸出手。
女人拍了拍衣襟上的花生皮, 牽著他的手走了。夥計領他們上了二樓雅座, 簾子半隔遮住了臉, 只看得見兩個模糊的影子。
大堂裡響起一片輕輕的嘆息。
——可惜。
張老頭趁這機會抖擻精神, 醒木一拍:“話說那小宗將軍, 率三千殘兵困守狼峪——”
大堂裡稀稀拉拉應了幾聲好, 倒有一大半人還在往樓上瞧。張老頭說了小一年的段子,翻來覆去就這麼幾齣, 誰還聽呢?倒是那對年輕人生得實在漂亮,可惜隔了簾子,只能瞧見兩人的腦袋湊在一起, 像是在說話。
張老頭也懶得計較,乾咳一聲繼續道:“那狼峪是甚麼地方?兩山夾一溝,鳥都難飛出。敵軍兩萬精騎堵在谷口,糧草斷絕三日——”
簾子後,女人突然撲哧一笑,輕聲道:“這裡便是亂說了。哪有甚麼糧草斷絕三日。”
她對面,段子裡的小宗將軍,宗恂本人正在替她剝花生,看向她的眼神裡帶著縱容的笑意:“其實也差不離。若不是有某人及時趕到,只斷糧草都算好的。”
他說著,順手將剝好的花生喂到她嘴邊。手指上沾著淺紅的薄皮,被他妻子一口吞下。指尖一點濡溼。宗恂垂眼看了看,不知想到了甚麼,喉結輕輕一動。
“——便在此時,明威將軍神兵天降!” 底下張老頭醒木又是一記,震得桌上茶碗都跳了一跳。
“諸位看官,你們道這明威將軍是何許人也?那可不是尋常人物!此人姓燕,單名一個風字,身長九尺,腰闊十圍,往那兒一站,便似一尊鐵鑄的煞神。他天生神力,左手執一隻青銅鐵鐧,右手提一杆丈八蛇矛,單槍匹馬殺入敵陣直取敵軍主將。那一鐧下去,蠻首薩爾圖的盔甲就碎了半邊,他連滾帶爬想跑,卻被明威將軍一把薅住後頸削了腦袋——”
樓上嚼花生米的動靜停了一瞬。
宗恂抬起頭,卻見他妻子正盯著樓下的張老頭,氣鼓鼓道:“腰闊十圍?他說的那個腰闊十圍的煞神是我?”
宗恂把新剝好的花生又推過去,極其體貼地補了一句:“還說您天生神力,一把削了薩爾圖的腦袋呢。我的燕大將軍。”
“這倒是受之有愧。” 燕風笑了,可她看著面前一碟花生米,又皺了眉頭。
宗恂察覺到不對:“怎麼了?”
“夫君,”燕風低頭捏了捏自己的腰側,目光沉痛,“我是不是胖了?”
宗恂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
“你都沒看。”燕風控訴。
宗恂只好認真看了一眼,面色如常道:“沒有。以前太瘦了,現在剛剛好。”頓了頓,又忍不住添一句,“再圓潤一點,會更好些。”
“完了,真胖了!”燕風靠回椅背,愁眉苦臉道:“其實我自己也知道。前幾日我嘗試著上屋頂,差點沒上得去。從前可不是這樣的。”
宗恂想問“你好端端又爬甚麼屋頂”,但看看妻子臉上的表情,又默默把這話嚥了回去。
“你不懂,”燕風越說越嚴肅,雙手比劃著,“我從前可是天下第一輕功大盜!如今怎麼能連屋頂都上不利索。這可是吃飯的本事,不能丟!”
宗恂寬慰道:“同我一處,總不會叫你沒飯吃。”
燕風嘴角彎起一個促狹的弧度:“飯是有得吃。住倒不一定,便說昨晚那張梨花木床吧,你可知弄塌了賠老闆咱們花了多少錢,也不知道是誰一個用力——”
話沒說完,宗恂猛地咳了一聲,耳根到脖子燒成一片通紅。他別過臉去,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滾茶燙得他眉頭一跳,也沒再吭聲。
張老頭渾然不知樓上風月,醒木一響,又換了副蒼涼的腔調:“諸位看官,只可惜啊。天不佑忠良!明威將軍雖勇冠三軍,卻在那一戰中不幸中了蠻人的暗算,毒箭穿心,當場殞命。宗將軍亦身負重傷,從此退隱,再不問戰事……”
緊接著響起一個脆生生的童聲:“爺爺,明威將軍這麼厲害,怎麼會死呢?”
張老頭捋了捋鬍子,意味深長地嘆道:“孩子啊,越是厲害的人,肩上的擔子就越重。擔子重了,衝在最前頭,挨的刀箭自然也多。這世上哪有不死的英雄?不過是拿命去換別人活罷了。”
宗恂垂了眼,嘴角微微繃緊。燕風輕笑一聲:“才過了一年,市面上的傳言就歪成這樣。甚麼毒箭穿心、當場殞命?真晦氣,不聽也罷。”
她嗔道:“走啦,魚兒信裡原話可說了‘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她和成青的好日子就快到了,是想叫咱給她撐場面呢。我覺得我們的禮備得還不夠全。趁還有幾天日子,再去逛逛?”
宗恂看著她的笑臉,也終於握住她的手站起來,說:“好。”
兩人又牽著手下了樓。路過張老頭桌邊時,張老頭正說到“宗將軍拖著殘軀獨自歸隱”,抬眼看見這兩個年輕人,話頭不自覺一頓。
燕風朝他笑了笑,客氣得很。張老頭卻莫名覺得後脊發涼。
等兩人出了酒樓大門,大堂裡稀里嘩啦響成一片。凳子挪動,茶碗碰響,那些原本就是為了看漂亮外地人才來的看客,見主角走了,也紛紛找藉口結賬走人。沒過一會兒,店裡的人就走得七七八八。
角落裡只剩那個問話的小孩,還託著腮幫子,盯著張老頭不肯挪窩。
張老頭被他瞧得發毛:“你還不走?”
小孩又嘟囔一句:“山爺爺,明威將軍這麼厲害,怎麼會死呢?”
“甚麼單爺爺?我姓張!”張老頭沒好氣地糾正了一句。見那孩子執著,他不知想到了甚麼,又慢悠悠蹲下身,慈祥地問,“孩子,你知不知道神女娘娘?”
小孩眼睛一亮:“知道知道!我娘帶我去過好幾次神女娘娘廟,那廟裡可新可氣派了。”
“那你一定也知道神女娘孃的故事吧?”
“她是為了咱們這兒的人死的!”小孩回答,“所以大家給她蓋了廟!”
張老頭點點頭:“是啊,神女娘娘以身護佑這一方水土,隕落了幾百年了。可你瞧瞧,大家給她建了廟,逢年過節去上香,她的故事一代代傳下來,誰也沒忘。你說,她真的死了嗎?”
小孩歪著腦袋想了想:“可廟再大再好也不是神女娘娘啊。她還是死了的。”
張老頭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有大貢獻的聖人,上天都記著他們的好呢。大夥在廟裡上的香,就是在給他們攢功德。等功德攢滿了,他們自然就能重獲新生。神女娘娘是這樣,明威將軍也是這樣。”
小孩皺起眉頭,大聲道:“我不信,你是不是在騙小孩!我娘說了,那神女娘娘廟在她娘小時候就在了,已經過去這麼這麼這麼多年了!若你說的是真的,那神女娘娘怎麼還沒活?”
張老頭臉一紅,梗著脖子道:“誰說我騙人了!說不定神女娘娘早就活過來了,只是你不知道呢!”
小孩還要說甚麼,門口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狗蛋!不聽話在外面亂跑!當心我不帶去吃你魚姨的席。”
小孩一骨碌從板凳上跳下來,朝張老頭做了個鬼臉:“山爺爺你騙人,神女娘娘要是活了,我娘肯定第一個知道!”說完噔噔噔跑了出去。
張老頭揉了揉腰,直起身看著那孩子的背影,自言自語:“老糊塗了,跟個孩子較甚麼勁。”
他這才想起來,這話從前他爺爺也說過。那時候爺爺也是這樣蹲下來,跟他講神女娘娘攢功德重生的故事來哄他。
這故事他從來不信,可如今,卻又原原本本傳給了別家的小孩。
不過——
他望著外頭明晃晃的好日頭。
說不定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