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羅同 承君羅衫暖,風雨一程同。
羅同第一次在南贛見到宗謙的時候, 他還不叫羅同。
那年他二十歲,沒有自己的名字。
他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畢竟名字是讓人叫的,而這世上, 誰會叫他的名字?
可能因為出生時差點被人掐死, 他開智很晚。母親便一直以此為理由, 將他留在房裡同睡。母親愛他,可也沒有給他取名, 她叫他‘二寶’。至於‘大寶’是誰?他小時候從沒想過。
他還有一群表舅。表舅們厭惡他,叫他‘野種’。他們也不喜歡他的母親。夜裡, 他們常潛進房間打她。母親捱了打會哭,見他被吵醒,卻又要擠出笑來,於是臉上淚痕還沒幹,嘴角又要彎上去。
小小的他試圖阻攔, 但母親會和表舅們一起輕聲哄他,拍著他的背說:“不怕,沒事的。”
他信了。
直到十歲那年, 表舅們的手也落到了他身上。他們從身後按住他, 嘴裡黏膩地吐出兩個字:“乖乖。”
那個晚上, 他懂了, 母親卻瘋了。這下好了, 連‘二寶’也沒人叫了。
開智後的他突然看懂了許多事。
比如表舅們總說, 他們家族是受神血護佑的幾家之一,代代需選出家主繼承神力。母親是這一代家主, 但並非她多出眾,而是因為外祖父只有她一個孩子。可母親不聽話,偷跑出去, 這才有了他這個野種。所以表舅們每夜所做,是在撥亂反正,助母親早日誕下純正血統的繼承人。
放屁!
一切不過因為母親生得美。而他,也繼承了這份美。母親是家主,擁有同代中最強的力量。但神女曾降下鐵律:同族同代不可相殘。卻沒提:不可□□。
至於相殺麼……他隔了一代,大約,是可以的。
十歲時,他許了一個願。
十八歲那年,他實現了它,於是表舅們都死了。母親不巧也死了,她死於救她的大寶。他自由了,卻不知該去哪兒。
那就去見見大寶吧,聽說她剛誕下一個孩子。
他一個人去了北方,大寶不喜歡他,大寶還想殺他。他想還手,可又想,大寶的命是母親剛換來的,他又奪了,好可惜。
他又一個人去了南方,一路上遇到了好多人,有男人,有女人。他們都喜歡他,用身體纏繞他。
他們問他的名字,他說沒有。
他們不信,他便隨口編一個。有時姓張,有時姓李。不過沒關係,他們的名字也不是真的。兩年過去,他覺得自己有些理解表舅們了。有些快樂,確實讓人沉溺。
他們,真不愧是一家人。
遇到宗謙時,是在一個泥濘的春日。
南贛的雨天溼冷,他醉在殘破的屋簷下。有人在他面前停下。
他撩起眼皮,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相貌平平,正解下自己的外衫。
他眼中露出不屑——這人的長相他不喜歡,若敢碰他,他不介意讓血染紅這片角落。
然而,那件猶帶體溫的青色外衫,只是輕輕落下,覆住了他裸露在冷風中的身體。那人甚麼也沒說,又轉身走入綿密的雨簾中。
直到旁邊有路人低語:“宗大人心善……” 他才後知後覺想起來,前幾日聽說過一個人。
宗謙,大寶名義上的丈夫,一個剛被髮配南贛邊疆、從文官改做武職的可憐蟲。
有趣。
一絲帶著惡意的玩味,像毒藤的嫩芽,悄然探出他久曠的心壁。他裹緊那件外衫,像影子一樣跟了上去。雨水順著衣衫滴落,那陌生人殘留的溫度,卻固執地烘烤著他冰冷的面板。
宗謙在學武,成年人的筋骨僵硬,於是練得笨拙又吃力,進度也緩慢。
他常在暗處看著,久了就又覺得無趣。一日,宗謙某個招式卡住,反覆不得要領。他終究沒忍住,自陰影中走出,隨手奪過旁邊一根木棍,凌空一劃。
“這樣。”他語帶嘲諷,“看清楚了嗎?”
宗謙恍然,鄭重道謝。他又轉身走開。
此後,這樣的隨手提點多了。他的稱呼便漸漸從‘小兄弟’成了‘小師父’。
直到有一天,那人終於問起他的姓名。
他聞言一愣。
名字?
他眨了眨眼,從前那些信口胡謅的“張三”、“李四”在口中打了個轉,又咽下了。他忽然想要一個名字,一個至少在此刻,聽起來不像玩笑的名字。
腦海中掠過初見的那個雨天。一個荒誕又強烈的念頭攫住了他。
承君羅衫暖,風雨一程同。
“羅同。” 舌尖第一次鄭重地頂出這兩個字。他說:“我叫羅同。”
姓仍舊是假的,但此刻想與他一同的心,是真的。
十五年過去。
宗謙已是南贛名鎮一方的大將軍。羅同則精研了易容之術,將那張惹盡風波的容顏,巧妙地收斂進一張普通的面具之後。他成了宗將軍身側最可靠的羅師父,寡言,周到,武功深不見底。他們一道行軍,一道宿營,一道出生入死。
也僅此而已。
他不是沒有起過別的心思,夜深的時候,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會出現很多具曾纏繞過他的身體,男人,女人……最後所有模糊的影子都會褪去,只剩下一張沉靜堅毅、又有些平平無奇的面孔。
他並不唾棄自己的私心,他沉醉於自己的私慾。
只是日頭一亮,他又將所有的躁動妥帖地收好,變回那個無可指摘的羅師父。
時間是帖溫和的麻藥。他年歲漸長,身體上難耐的感覺淡了,但發自內心的渴求卻越發濃烈。
他所繼承的神力,是觸碰一個人便可讀其心之術。他管好了自己的手,他從不敢碰他。
那場傾國之難,便在此時驟然而至。
羅同本可以袖手。天下興亡,與他何干?他本就是無家無國的野鬼。
可宗謙跨上了馬背,便有一種蠻橫的力量攫住了他。他亦奪了匹馬,跟了上去。
男人的眼睛佈滿血絲,背脊卻始終挺得筆直。他一寸一寸地,試圖將破碎的山河版圖重新拼起。羅同看慣人性灰暗,卻從未見過如此純粹又笨拙的擔當。
是啊,他本就是這樣的人。
直至燕京外圍最後的血戰。兩人背抵殘牆,四周殺聲與哀嚎席捲。箭矢如蝗,宗謙揮刀格擋,背上猛地綻開一道可怖的血口,他卻恍若未覺,反手將一名撲到羅同身後的蠻兵劈倒。
血與汗混在一起,從他堅毅的側頰滾落。羅同扶住他踉蹌的身形,終究觸到了那片灼熱的脊樑。
三十五年混沌天地間,那束窺伺已久的光,終於轟然明晰。
也好。
他告訴自己,這樣也很好。
邊患暫退,他們又去了更北的苦寒之地戍邊。
宗謙偶爾會望著南方出神,手中摩挲一枚粗糙的木雕小馬。羅同知道,他在想那個幾乎未曾謀面的兒子。
就在這時,大寶竟遣人秘密尋來。羅同本不欲理會,但想起宗謙燈下凝望木雕的側影,心下一軟。也罷,便替他去看看吧,看一眼那個流著他血脈的孩子,回來也好與他細說。
他未曾想,這一去,便是永訣。還未踏上歸程,噩耗便如北地的冰錐,貫穿了他的胸腔。
宗謙死了。
他們沒能死在保家衛國的沙場,卻倒在了自己人精心佈置的泥沼裡。
羅同站在驛道上,覺得胸膛裡空了一塊。那束光走了,留下的是比從前更沉重的黑暗。
三十八歲那年,羅同許下了此生第二個願望。
四十二歲時,他完成了它,同許多人一道。
一切都結束的時候,他回到了南贛,回到了最初遇見宗謙的那片煙雨山水。只是相逢時是泥濘的春日,如今已是深秋。
木葉盡脫,江水寒碧。
他獨自坐在當年的屋簷下,提著一罈烈酒。酒液滾燙地燒過喉嚨,卻暖不了四肢百骸。
他低聲吟哦起來,不成曲調,字字如從肺腑中碾出:
“我本渾沌一狂徒。”
“想那日青衫一顧,想那日木刃驚風,想那日烽火併轡,想那日生死同渡。”
“流光一瞬,離愁蝕骨。”
“望天北,當年城下,蔓草接寒霧。”
“盼殺我泥途逢君,盼殺我名成心鑄,盼殺我風雨共朝暮。”
“可憐江湖銷盡後,窮路倦客。”
“故人渺,萬古蒼茫各一途。”
他向後躺去,背脊貼上冰冷的石板,闔上眼,彷彿沉入一場大夢。夢裡或許還有那個寬厚的背影,脫下青衫贈他,溫聲問他:“小師夫,你叫甚麼名字?”
他緩緩醒來,額角被硌出淺紅的印痕。
他又沒有了名字。
他站起身,拎起腳邊空了的酒罈,奮力向江心擲去。看它晃盪著,沉浮著,終被流水吞沒。
然後,他轉過身,沿著那條彷彿沒有盡頭的長路,繼續一步一步,向前行去。
作者有話說:寫到這裡,有很多想說。
宗謙將軍是有原型的,甚至他就是作者寫這本小說的那疊醋。
他是全文的白月光,也是作者的白月光。
我不敢在正文裡寫太多,一方面是因為太悲了,一方面更是覺得寫多了是一種褻瀆。
所以選擇了架空歷史,換了個名字,不直接寫他,而想象他的後人們為他努力平反的故事。
(題外話,俺不是唯一這麼做的人,我知道的就有清朝的一本《玉蟾記》,內容還挺奔放的)
羅同醉酒後唱的小曲改編於明朝民族英雄夏完淳烈士的《南仙呂傍妝臺自敘》
(改編得不太好,對不住了)
這裡摘取一下自己參考的片段:
我本是西笑狂人。想那日束髮從軍,想那日霜角轅門。
想那日挾劍驚風,想那日橫槊凌雲。帳前旗,腰後印。
桃花馬,衣柳葉,驚穿胡陣。流光一瞬,離愁一身。
望雲山,當時壁壘,蔓草斜曛。盼殺我當日風雲,盼殺我故國人民。
盼殺我西笑狂夫,盼殺我東海孤臣。月輪空,風力緊。
夜如年,花似雨,英雄雙鬢。黃花無分,丹萸幾人。
憶當年,吳鉤月下,萬里風塵。可憐寂寞窮途恨,憔悴江湖九逝魂,一飯千金敢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