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夙願 一把匕首橫在兩人之間,柄朝向她……
“燕風, 醒醒,醒醒!”
誰在叫她。
嗓音粗獷,帶著一股子不耐煩。她迷迷糊糊地皺了皺眉, 想翻個身, 後頸卻被一隻大手精準地扣住了。
“懶崽子, 天天賴床不起來!”
她猛地睜開眼。一張絡腮鬍大臉懟在她面前。濃眉,銅鈴眼, 鼻樑上有一道舊刀疤,偏偏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皺成一團, 像顆曬乾了的小甜棗。
“陳叔。”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還睡!到時候早飯全被人家吃光了,再不起來要餓肚子了!”
絡腮鬍把她從被窩裡薅起來,像拎一隻賴床的懶貓。她踉蹌了兩步站穩,低頭一看,她自己穿著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 正是大營裡給每個小孤兒發的那種。
營帳外頭,陽光好得不像話。
“燕姐!” 小五哥竄了過來,自從一次比試她贏了他, 他就一直舔著臉皮叫她姐。他嘴裡還嚼著甚麼東西, 腮幫子鼓鼓的, 說話含混不清, “我給你留了好吃的, 快吃快吃!”
他攤開油紙包, 裡頭躺著兩個包子,和一塊被壓扁了的酥糖。
“五哥, 我不吃糖。” 她拿了包子,遞迴了糖,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她和他說自己不吃甜, 奈何對方總是持之以恆。
“我不信!這世上哪有人不愛吃酥糖的!”五哥嘿嘿笑起來,把糖又往她手裡一塞,“收著收著,老是和我客氣!下次比試的時候記得手下留點情哈!”
她握著那油紙,指腹摩挲著上面洇出的油漬。
周圍來來往往都是人。有的在刻苦訓練,有的在閒話家常。有人從她身後路過,順手揉了一把她的頭——不對,她的頭髮呢?
她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
愣了愣,又笑了。
對啊,那時候她是光頭。她怕別人發現再嫌棄她是個女兒身,隔段時間就要自己偷偷拿剪刀犁一遍腦袋,每次總要被陳叔嫌棄唸叨個兩三天。
她全都想起來了。營帳、陽光、酥糖,還有這些,已經死了很久的人。
“走吧走吧!”五哥拽著她的袖子往前跑。
他們跑過一座又一座營帳。一路上所有人都看著她,有的衝她揮手,有的大聲喊她名字。
還有一個只是遠遠地,點了下頭。
她認得他們每一個人,每一個。
跑著跑著,五哥鬆了手。他站在幾步之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身體開始漸漸變得透明。
“五哥?”
“燕風。”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沉穩,像是從一個嘰嘰喳喳的孩子,終於長成了一個成熟的大人,“我們要走了。”
果然身邊的一切,像一幅被水洇溼的墨畫,顏色化開,往天上慢慢地飄。
陳叔站在她身後,茂盛的絡腮鬍上頭,一雙溼漉漉的眼睛定定的望著她。
“行了,” 他粗聲粗氣地說,“小小的人,那麼愛操心。好好去過你自己平平安安的小日子吧。”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還沒能替你們報仇——
但她又想起來了。她從前在心裡承諾的事情,其實都已經做完了。
“你們——”
“我們早該走了。” 陳叔笑了笑,“但是不放心你,一直等著呢。”
等她從那個只會躲在他們身後哭的小光頭,變成一個也能獨當一面的……厲害的大人了。
“別磨嘰。”陳叔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瞧了她一眼,“對了,老宗臉皮薄,我替他說一聲——多謝了。”
“甚麼?”
但他已經離開了。所有暖洋洋的一切,都像霧氣一樣,散了。
她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個油紙包。她把它貼在胸口,站了很久。直到最後一點光也滅了。
“你哭了。”
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遠不近。
燕風重新睜開眼,入目是隴地的天。她躺在竹筏上。手裡空空的,沒有油紙包。臉上涼涼的,她伸手摸了摸,果然流了淚。
竹筏另一邊站著一個人。身量很高,穿一件暗色的袍子,頭髮披散著,眉眼間有一點倦意。
是朱厭。
“怎麼是你?”
朱厭沒有回答,只是說:“天快亮了,再陪我看看星星吧。” 好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竹筏順著水流輕輕晃。兩個人各自在竹筏的兩頭,又沉默了許久。
“宗恂呢?” 她啞著聲,試探著問。
朱厭說:“你不是看到了嗎,他死了。屍體我已經安葬了。”
“我知曉你神通廣大。方才那些故人也是你找來的。你一定能救他,對不對?”
“人死怎能復生?你要他活,便是忤逆天道。這代價,你可受不住。”
“既有代價,便是有辦法。只要有辦法,我怎樣都可以。”
朱厭低頭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動著,那張溫和淡然的臉也跟著碎成一塊一塊。
他忽然咯咯笑了一聲,長睫掩映下,眼中漏出一絲奇異的光彩:“你確定嗎?無論是甚麼代價,你都心甘情願?”
“是。” 燕風說。
“好啊。” 朱厭抽出一把匕首橫在兩人之間,柄朝向她,尖向自己。“若我說,代價是要剜出你的心呢?”
燕風聞言有些發愣,沒有接。朱厭也沒有催她,就那麼舉著。
過了片刻,她說:“我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朱厭扯出一個嘲諷的笑:“你想要救他,就得剜出你的心。這事不是我決定的,故而沒得好幫。”
“你誤會了,”燕風說,“我想讓你幫的忙,是讓他活過來之後,將我忘了。”
朱厭的表情凝住了。
她呼了口氣,釋然道:“別這麼看著我。你知道麼,我本以為自己是個天生的倒黴蛋,但如今往回看,才發現我這輩子,實在是走運得有些不像話了。”
“你瞧,我想要的都得到了。我的仇報了,恩償了,而我愛的人也如我珍重他一般,如此珍重於我。”
她頓了一下,抬手拂了把臉,接著握住了那把匕首。
“但是……之後,他可能會有些難過,就像我方才那樣。那種痛,很難熬的。”
“所以求求你。讓他忘了我吧。”
朱厭直直地望著她。
“好。”
燕風得了承諾,終於笑了。她閉了眼,右手握住刀柄,猛地往自己胸口刺去——
期待中的劇痛並沒有到來。
她疑惑地睜開眼。一隻手牢牢地握住了刀刃,鋒利的刃口割破他的掌心,血順著指縫滴下來,落在她的身上。
她對著出爾反爾的朱厭驚呼:“你不要反悔——”
卻見那人俯過身來,飛快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淺淺的吻。
竹筏輕輕晃了晃。
燕風倏然瞪大了眼睛,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人的唇已經離開了。
他看著她,眼眶泛紅,嘴角卻彎了彎。這次的笑真心實意。
他說:“我原諒你了。”
“夙。”
燕風瞪大了眼睛,好像有一線清明在腦海中炸開,然而沒等她細想,她又再次失去了意識。
*
幾十裡外,羅同從地上爬了起來。
被那股突如其來的詭異大風吹出這麼遠,身上卻沒有受重傷,這簡直是奇蹟。遲三就躺在他旁邊,也沒甚麼大事,看上去心情還挺不錯。
“沒死。”遲三笑道,“我還活著。”
羅同沒有理他。他站起來,辨認了一下方向,抬腳就往回走。
走了不到三步,他停住了。
面前像是有一堵透明的牆,看不見也摸不著,可一旦他過去,就會把他整個人彈回來。
羅同又伸手試了一次,一股溫和的力量將他的手輕輕推了回來。這股力量帶著些熟悉之感,似乎與他體內的同源,卻又比他強大太多太多。
“別費勁了。”遲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過不去。”
羅同遲疑了一會兒,回頭問遲三:“是燕風?”
“是啊。”遲三嬉皮笑臉,“她體內的神力覺醒了。你還有甚麼好擔心的?”
羅同:“那更應該過去看看。”
“看甚麼?”遲三的聲音忽然有些急促,“你過去了又能怎樣?況且你連十步都走不過去。”
羅同不說話了。
遲三嘆了口氣,語氣緩下來。他走近了一步,好脾氣道:
“你的情況特殊,所以家裡沒有好好給你講過那個故事吧?”他頓了頓,“還是說你其實也不相信,覺得那只是個古老得算不得真的傳說?”
羅同沉默了,算是預設。
遲三正色道:“那些都是真的。”
羅同皺眉:“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和今日有甚麼關係?”
遲三:“神女隕落,神血之力傳給了幾大家族。但這傳承不是均分,而是有親疏,有厚薄。” 他想了想,“對了,你還不知道神女的名字吧?”
羅同沒有接話,但一個猜想忽然撞進他的腦海。
遲三看著他的表情,挑了挑眉:“是啊,就是那個被皇帝屠了全族而被奪取了力量的家族。他們的姓氏,就來源於神女的名字。”
“夙。”
羅同有些發懵。果然如此麼。
遲三趁熱打鐵:“所以你就不必擔心了。燕丫頭體內的力量來自皇帝,皇帝奪的又是最純的神女之力。反正你也過不去,歇著吧。咱們這一趟,對得起她了。”
言罷,他就朝著反方向去了,腳步輕快,像是在散步。但羅同若細看,會發現他的背繃得很緊,手臂不自然地垂著——分明是在防著身後的人追上。
羅同觸到他就能讀心。他不能讓羅同知道,他不想過去,是因為察覺到了另一個人的氣息。
那個他今生絕對不要再碰到的人。
至於神女的名字?
青橋縣那座破廟的角落裡,好像確實刻著些甚麼。他小時候見過。
是叫夙嗎?他不記得了。
誰知道呢。
作者有話說:我智慧美麗並存的讀者大人們,你們一定猜到了些甚麼。
朱厭不是男主哦,但是他其實某種意義上和男主是同一個人。他真的苦嘞,卑微暗戀又因此身心俱廢,偶爾性情大變陰暗爬行一下大家原諒他,當然這是下一本的內容了~
這是第二本的文案,求一個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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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你的強來了》
妖曆元年,那個女人從天而降。
從此,妖獸們迎來了大上班時代。
夙十三,前大廠卷王,現仙門叛徒,妖界新任扛把子
她帶著山魁跑快遞,河妖搞水運,陰鬼做冷鏈;
建工會,設勞保,創功德內迴圈。
妖獸們苦了八千年,終於等來了自己的神。
神的代號,是HR。
*
夙十三擺手:言重言重,妖妖平等,叫我夙總就好。
甚麼,不是形容詞?世上還真有神啊?
還玩綁票?這商戰也太直白了!
欺妖太甚!
她帶著眾妖殺上九天。
身後是八千年怨氣,要討一場遲來的公道。
身前那人,鎖鏈穿過脊骨,懸在天柱之上——
是傳說中的王。
天柱之下,她笑道:
“老闆,你的強來了。”
她不知道的是,
十二次剜心瀝血,十二次功敗垂成。
第十三次,他夙願得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