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懸柄 那是權力驟然抽離後留下的躁動。
皇城最高的塔樓。
遲三和羅同並肩立於簷頂, 俯視著腳下那片金瓦朱牆的龐大宮城。
因皇帝驟然賓天,往日肅穆的宮殿間,燈籠的光點遊移, 可見無數細小的人影穿梭於廊廡宮道。
遲三看了一會兒, 視線便移開, 落在了羅同的側臉上。
那張臉他看了多年,今日卻覺得有些不同。
羅同轉過頭:“你看甚麼?”
“我在想, 今日是不是能見到你的真容了。我從前怎麼沒想到呢,你娘當年風華絕代, 而你又精擅易容之道。這張尋常的臉,反倒最不尋常。”
羅同沒有否認,卻道:“一副皮相,值得這般在意麼?有的人生了張顛倒眾生的臉,心卻毒。也有人, 相貌平平,卻活得頂天立地,讓人忍不住把一輩子都押上去。”
遲三低笑一聲:“你這話意有所指, 前頭那個, 想必是你那位公主姐姐了, 後面那個呢?”
羅同不說話了。
不知過了多久, 城西方向驟然響起馬蹄聲, 一列火把的光焰在賓士中連成躍動的金線, 正朝宮門疾馳而來。
是太子回來了。
塔樓之上,羅同與遲三對視一眼, 身形向後撤去,幾個起落便隱入下方層疊的殿宇陰影中。他們此刻仍滯留宮禁,乃是因為先前應了燕風所求:護持太子, 直至新帝順利踐祚。
只是此時現身,該如何向太子及周遭虎視眈眈的無數眼睛解釋身份與來意?
羅同有些發愁,身側的遲三卻忽然袖角一拂。一片稀薄的白色霧氣自他袖間漫出,須臾間漫溢開來,若有似無,將他們周遭數尺之地悄然籠住。
霧外,一切皆清晰可見,如常運轉。然而霧內,兩人身形卻已化入朦朧,再無一道目光能穿透這層無形的障蔽。
“謝就不必了。”遲三笑道,“待會兒若動起手來,你多出幾分力便行了。”
兩人便在這結界的遮蔽下,跟隨太子穿行於宮苑之間,最終來到了目的地。
太和殿,先帝遺體存放之處。
尚未踏入殿門,聲浪已如潮水般湧來。哭聲高低起伏,皇子們跪了滿地,更有年幼的茫然四顧,跟著兄長髮出一兩聲含糊嗚咽。
后妃們的悲聲則更為尖利,頭上珠釵斜墜,淚衝花了頰上的脂粉。前朝趕來跪哀的重臣們亦匍匐在地,肩背顫抖,然目光卻不時與同僚悄然交錯。
可在這片震耳的悲聲之下,另一種東西正在悄然蒸騰。
那是權力驟然抽離後留下的躁動。
中宮後位空懸多年,從前地位最為煊赫的周貴妃,自三皇子薨後便如失了根的藤蔓。此刻她跪在眾宮妃之中,面色灰敗,昔日凌駕六宮的跋扈氣焰早已散得無影無蹤。
如今上首主位端坐的,是即將晉位太皇太后的當今太后。
太后面上不見悲色,唯有平靜。這平靜在滿殿哀聲裡顯得格格不入,讓人心底不免掠過一絲寒涼的慨嘆:終究不是親生母子,連場面上的哀容,也懶得敷衍。
待殿中哭聲漸弱,太后視線掃過下方烏壓壓的人頭。
“皇帝走得急,可江山社稷等不得。國不可一日無君,諸卿都是朝廷棟樑,於這嗣統大事,可有建言?”
無人應答,殿內陷入一片微妙的沉寂。
跪在前列的幾位內閣元老與勳貴重臣,只將視線若有似無地飄向剛入殿、正與皇子們跪在一處的太子。
而太子垂首,沾滿一路風塵的袍角委地,與平日並無甚麼不同。
就在這片靜默裡,跪在妃嬪佇列後側的七公主忽然抬起了頭。
“皇祖母是傷心糊塗了麼?”
少女清凌凌的聲音響起:“我朝明明立有太子,名分早定,為何還要‘議’?”
跪在她身旁的周貴妃猛地轉過頭,眼中驟然迸出怨毒至極的光。她藏在寬大袖擺下的手,狠狠掐進親生女兒大腿。
七公主渾身一顫,可看也不看母親一眼,仍舊倔強地昂著頭。
上首的太后端坐著,像一尊失了靈的木雕,對少女那石破天驚的一問置若罔聞。
福瑛長公主便是在這時,緩緩站了起來。
“母后,兒臣這裡,有皇兄交託的一道密旨。”
一語既出,滿殿皆驚。
“皇兄當日叮囑,此旨關乎國本,非到萬不得已之時,不得輕易開啟。兒臣彼時愚鈍,未能瞭解聖意。如今想來,皇兄所指的時刻,恐怕便是此刻了。”
話雖委婉,意卻昭然。
七公主聽得胸中氣血翻湧,可腿上傳來的疼痛,讓她一個字也再吐不出來。
她是可以不管不顧賭一把,但身旁搖搖欲墜的母親,恐怕再也經不起任何風浪了。
霧氣之中,遲三輕輕“嘖”了一聲:“看來今日這一架,是躲不開了。”
羅同目光緊緊鎖在福瑛長公主身上,喉間溢位三個字:“再等等。”
上首,太后的聽力,此刻彷彿又驀然恢復了。她掀了掀鬆弛的眼皮:“瑛兒,這道聖旨,除你之外,可還有旁人能為憑證?”
“有的。” 福瑛長公主答得從容,“皇兄將密旨交予兒臣時,錦衣衛指揮使李芳賢李大人,亦在場親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投向同一處。
李芳賢正跪在那裡。
這位天子近衛首領,大概是這滿殿人中為數不多,真正為君主之死而肝腸寸斷的臣子。
此刻被驟然點名,他肩背微微一震,抬起淚跡斑駁的臉,喉頭哽咽滾動,才艱難開口。
“回太后……長公主所言……屬實。”
他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片極力壓抑的吸氣聲。
誰都知道李芳賢是先帝頭一號的心腹,他說是,那便無人好說不是了。
太后緩緩點了點頭:“既然如此。瑛兒,你便拿出來,給諸卿一併看看吧。”
福瑛長公主躬身應是,雙手將一卷明黃帛書高舉過額。
一名身眉眼低順的大監碎步上前,恭敬接過,緩步退至殿中燈火最明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展開卷軸,尖細的嗓音在寂靜中響起:
“朕承天命,御極有年……”
薄霧裡,遲三帶著玩味的低語,與那莊重的宣讀聲形成詭異的重疊:“我倒是聽過一樁頂有趣的秘聞,說你那位好姐姐福,同咱們剛賓天的陛下……嘖,可不止是兄妹情深。私下裡,連龍種都結下了。好像就是最小的那位十九皇子,都說眉眼像極了長公主。可惜啊,同姓同族,終究是□□逆種,上不得檯面。所以這麼多年,也只能藏著掖著,當個沒名沒分的普通皇子養著。”
殿中央,大太監的聲音平穩地流淌:“……夙夜憂勤,唯恐付託不效……”
遲三繼續道:“長公主今日這一出,細想也在情理之中。天底下做母親的,但凡有點指望,誰不想把最好的、留給自己的親骨肉呢?就是不知道這密旨到底是真是假……”
殿中太監的宣讀恰好到了最關鍵處,聲調略略揚起,清晰地鑿進每個人耳朵裡。
“……皇太子朱見垠,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承大統。內外文武臣僚,當同心輔佐,共保宗社。長妹福瑛,性淑品端,堪為臂助,可多與參詳,以固國本……”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寂靜重新合攏。但所有人心中,已是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