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燎原 那股早已冷去的熱血,突然重新燒……
燕風走出暖閣。
夜風撲面而來, 激得她微微一顫,才發覺身上出了一層汗。方才那半個時辰,竟像把前半生都碾過了一遍。
她立在階前, 深深吸了口氣。初冬寒冽的空氣刺入肺腑, 也將胸口翻湧的濁氣壓了下去。
陰影裡, 羅同與遲三沉默守著。見她出來,目光齊齊投來。
遲三喉結滾動:“成了嗎?文的, 還是武的?”
燕風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文的。該給的體面, 給了。” 她頓了頓:“後面的事,交給你們。”
接下來的一切便順理成章。
暖閣外值夜的小太監,不知何時已歪在牆角沉沉睡去。他驚醒時心頭一慌,怕誤了差事,戰戰兢兢湊到門邊, 藉著那道狹窄的縫隙向內窺去。
下一息,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撕裂了宮廷深夜的寧靜。
再然後, 便是那沉重、緩慢、彷彿帶著鐵鏽味的鐘聲, 從皇城最深處響起, 一圈圈盪開。
國鐘響, 天子崩。
*
京城西城門。
城外, 裕王的人馬舉著火把, 喊聲一波波撞在城牆上,吵得城門樓上人心惶惶。
今夜當值的城門指揮姓孫, 他的這碗公家飯,是用岳家的銀子捐來的,原本圖的就是京城西門清貴。
這地方草木多地勢也低, 歷來不是兵家必犯之地。前幾次北虜叩關,每次也都是可著城北城東去啃。
誰能料到那天殺的裕王,為了躲開宗恂將軍開拔不久的大軍,竟七拐八繞,偏偏一頭撞到了他這鳥不拉屎的西門外!
此刻,叛軍的號子愈喊愈齊,也愈喊愈猖狂。
孫指揮只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彷彿那砍頭的鬼頭刀已經懸在了半空。
他搓著手,不斷朝城內黑黢黢的街道張望,冷汗把裡衣浸透了一層又一層。
就在這時,腳下城牆的石板傳來了整齊而沉悶的震動。
孫指揮連滾爬撲到內側垛口。只見長街盡頭,甲光映著月色,匯成一股鐵流,正朝城門方向滾滾而來。
轉眼間,大軍已至城下。火把光芒躍動,照亮了為首一人。
那人並未頂盔貫甲,騎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眉宇間並無武人常見的悍勇之氣。
一看就是個貴人。
“太好了,孫指揮,這是太子殿下!”
小聲嘀咕的人是小閆,他有個在宮裡做過奶孃的親孃,他說的話,倒是可信。
然而孫指揮一聽,本來稍稍舒展了些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他在京營裡當差的小舅子曾向他提過,太子是個不頂事兒的,如今更不受他老子待見。
喪鐘便是在這時響起的。
城上城下,所有的嘈雜,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連城外裕王人馬原那沸反盈天的吼聲,也似被一隻手驟然扼住。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那單調、沉重的鐘鳴,一下接著一下,每一下都好像拖拽著人的魂魄往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它終於還是停了,留下令人屏息的死寂。
“方、方才……”
孫指揮回過神來,猛地抓住身邊小閆的胳膊,“敲了幾下?你數了沒有?敲了幾下?”
小閆嘴唇哆嗦著:“好、好像是……二、二十七下?”
孫指揮渾身一顫,要不是手還抓著垛口,他差點癱倒在地。
二十七!那不就是,那不就是——
急促的馬蹄聲突然刺破沉寂。
只見一騎快馬,自皇城方向疾馳而來,轉瞬間,便已至太子身前。
玄色勁裝的騎手猛勒韁繩,駿馬揚蹄長嘶,戛然立定。馬上人翻身、落地、屈膝、抱拳,一連串動作乾脆利落,行雲流水。
她抬起頭,火光映亮她臉上冰冷的鐵製面甲。只聽她聲音清越激揚,清晰直抵每一個人耳中。
“稟太子殿下。陛下已龍馭上賓!臨行御筆親書罪己詔一軸,歷陳邊釁之失、忠良之冤、國運之殆,明示天下!國不可一日無君,神器不可須臾懸空!此刻宮城內外、京畿上下,皆屏息以待殿下鈞旨!”
“伏請殿下順承天命,入繼大統,總攬萬機,以鎮社稷,定鼎人心!”
語畢,萬籟俱寂。
所有的目光,所有人的前程與生死,皆繫於那白馬素袍的身影之上。
馬背上,太子沉聲開口:“錦衣衛指揮同知燕風。”
單膝跪地的人影毫無遲疑:“臣在。”
“此乃國之危難之際。”
太子的目光掃過黑壓壓的軍陣,最終落回眼前玄衣將領的身上,斬釘截鐵道:“本宮擢你為明威將軍,實授隴地總兵,節制五萬京營精銳。即刻出發,一,平定城外裕王亂軍;二,事畢後毋作停留,立即開拔北上,馳援徵北將軍宗恂,共御北虜!”
燕風深吸一口氣,俯首行禮:“臣領命!叩謝殿下隆恩!”
出乎所有人意料,太子竟翻身下馬,親自將她扶起。火光搖曳間,太子壓低了聲音,只容彼此聽聞。
“辛苦了。隴地與北地,便託付於你與宗將軍。放心前去,後續糧秣、援兵,本宮必為你籌足,絕無後顧之憂。”
燕風后退一步,再次抱拳,隨即轉身,面對肅立的京營大軍,清叱一聲:“明威將軍燕風,奉太子令!京營將士,聽我號令!”
聲浪激盪,軍陣隨之湧動。
太子不再停留,重新上馬,猛地一扯韁繩。
“回宮!”
馬蹄雷動,太子帶著他的親隨衛隊,朝著皇城的方向疾馳回去。
城樓上的孫指揮不敢耽擱,衝下臺階,跑到已被親兵簇擁的燕風身前,深做一揖。
“末、末將西城門守備指揮孫彬,參見燕將軍!將軍神威,末將敬佩萬分!敢問將軍,大軍是否即刻出城平叛?末將這便開啟城門,助將軍掃清逆賊!”
燕風道:“孫指揮,開城門先緩緩。你帶我先上城樓看看。” 說著她已接過一支火把,徑直走向登城道。
城垛上,夜風獵獵,吹得火把呼呼作響。
燕風徑直走到外側垛口,手中的火把將她周身數尺照得通明,在夜色中格外顯眼。
孫彬弓著腰小心翼翼湊近:“燕將軍,小心啊。這,這城下可有叛軍的弓手。”
他心裡早已叫苦不疊:莫非這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大晚上舉著火把站在垛口做活箭靶子!這新皇剛封的將軍,可別立馬就折在自己這倒黴催的西城門!
這傻子還生怕城下看她不見,高聲喊話。
“城外聽著!陛下已龍馭賓天,遺詔罪己,天下共鑑!爾等興無名之師,如今還有何話說?”
城下叛軍陣中,出現了一陣明顯的騷動,火把光影亂晃。過了約莫十幾個呼吸的沉寂,一個聲音從叛軍深處傳來,帶著幾分刻意的煽動。
“既然昏君已死,正是天命更易之時!我主裕王殿下,賢德英武,方為萬民所望!爾等既知大勢,何不速開城門,恭迎新皇入京,從龍之功,唾手可得!”
燕風面甲後的眉頭微蹙。
不是這個。
她繼續高喊:“荒唐至極!國有儲君,太子殿下已承天命,入繼大統!爾主不過一藩王,無詔擅離封地,私聚甲兵,圍攻京畿,此乃十惡不赦之謀逆大罪!此刻不迷途知返,卸甲請罪,竟還敢妄稱新皇?”
下邊聲音再度響起:“太子不過是坐困東宮、仰人鼻息的懦弱之人!何德何能統御天下?我主裕王殿下,文韜武略,更曾得先帝——”
“曾得先帝如何?”
燕風毫不客氣地打斷,語帶輕蔑,“若真得先帝青睞,何以如今只是藩王?爾等罔顧法統,無非是為一己野心,塗炭生靈!”
那聲音氣結,隨即強辯,“法統?成王敗寇便是最大的法統!如今我軍兵臨城下,爾等困守孤城,徒增死傷。識時務者為俊傑!”
雙方唇槍舌劍,你來我往,不厭其煩數個回合。
終於,叛軍陣中後方,爆發出一聲不耐的怒喝。
“夠了!朱祁炻算甚麼東西!他本就得位不正!當年先帝最屬意的是本王!若不是福瑛——"
就是現在!
燕風眼中寒光驟閃,右手火把被她朝著聲音來處猛然擲出!
燃燒的烈焰劃破黑暗,猶如一顆乍然而至的蓬星,吸引了下方所有目光。光亮驟然前移,反而在它原先所在的城垛位置留下了一片盲區。
就在這明暗交替的剎那盲點裡,燕風早已旋身、張弓、放弦。
弓如滿月,弦震低鳴。
咻!
三支羽箭幾乎同時離弦,挾著刺耳的尖嘯,後發先至,竟超越了那尚在空中飛掠的火把。
箭簇撕裂空氣,精準地射入方才聲音源頭那片甲冑叢中。
火把這才墜地,“呼”地一聲,點燃了那片區域用作遮掩的草束。
火焰騰起,驟然照亮了核心處的景象。
眾目睽睽下,裕王朱祁熅身著明光甲,被親兵簇擁,此刻卻駭然低頭,看著自己胸前深深沒入的三支箭羽。
他臉上的狂怒尚未褪盡,便已凝固成巨大的驚愕與茫然,彷彿無法理解這致命打擊到底從何而來。
他踉蹌半步,手指徒勞地想抓住甚麼,卻還是如遭斧斫的巨木般,向後重重仰倒。
“主上——!”
驚呼在人群中炸開。
裕王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望著頭頂那片深邃的黑暗,瞳孔開始擴散。
他嘴唇囁嚅著,吐出最後的低語。
“我輸了,但朱祁炻……你也沒贏……”
一切皆發生在轉瞬之間。莫說城下叛軍,便是城牆上站在燕風數丈開外的守軍,也都驚得呆住了。
“開城門。”
“啊?” 孫彬猛地一激靈,魂魄彷彿剛剛歸位,一時竟沒聽懂這簡單的三個字。
“開城門。”
燕風又說了一遍。她已收好弓箭,轉身看向孫彬。
“哦!開——城——門——!”孫彬這才徹底醒過神,幾乎是扯著嗓子朝屬下們嘶喊。
沉重的絞盤開始轉動,鐵鏈嘩啦作響,包鐵的巨大門扇在嘎吱聲中,緩緩向內敞開。五萬京營精銳,槍戟如林,在城門甬道兩側延伸出去的寬闊街面上沉默列陣。
火光映在無數冰冷的鐵葉上,匯成一片令人膽寒的粼粼。
城下裕王殘部本就如驚弓之鳥,此刻主君暴斃,城門洞開,面對的又是如此嚴整駭人的軍隊,那勉強維持的陣型瞬間土崩瓦解。
不知誰發了一聲喊,人群轟然炸開,丟盔棄甲,向著來時的黑暗四散奔逃,只留下滿地狼藉和幾聲絕望的哀嚎。
孫彬扶著垛口,望著外頭潰散的烏合之眾和己方的大軍,一股久違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也曾年少氣盛,憑著一身不錯的根骨,懷揣著建功立業的夢想,從家鄉小鎮透過層層嚴苛選拔來到京城。
他甚至有幸,在數年前那場慘烈的京城保衛戰中,作為最微末的小卒,跟隨宗謙將軍死守過一段城牆,見過血與淚的真章。
可帝都的水太深,關係盤根錯節,沒有背景的他,縱有幾分勇力,也只能在底層打熬。
熱情與稜角被一點點磨平,最後,他把自己賣給了有門路的岳家,靠妻子的嫁妝和岳父的打點,捐來了西城門守備這份看似清貴、實則閒廢的差事。
幾年安逸,他肚腩隆起,眼神渾濁,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銳意進取的少年。
可就在此刻,城下大捷,他看著身旁這位,以近乎神話般的手段瞬殺敵首的將軍。那股早已冷去的熱血,突然重新燒了起來,燙得他手心冒汗,心臟砰砰。
他喉頭滾動了幾下。
他決意要說些甚麼。
“燕將軍。可是要率軍出城了?屬下,屬下願為將軍牽馬墜鐙!”
燕風側頭看了他一眼:“不必了。你的職責是守好西門,不可有失。” 她不再多言,將兩根手指抵在唇邊,鼓氣一吹。
一聲嘹亮悠長的唿哨破空而起。
哨聲方落,不遠的某處,隱約傳來一聲嘶鳴相和。
蹄聲嘚嘚,一匹暗色的矯健身影自黑暗中奔出,正是方才隨她一道而至的老馬。
燕風單手撐在垛口的石磚,整個人便自數丈高的城牆之巔躍下。
夜風吹起她玄色的衣襬,在無數道震驚的目光注視下,她宛如天神降臨,精準而輕盈地落在鞍上,竟未發出多少聲響。
“駕!”
她清叱一聲,韁繩輕抖。
黑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隨即撒開四蹄向北疾馳。
身後,沉默的鋼鐵洪流亦隨之啟動,步伐由緩至疾,甲冑鏗鏘,追隨著前方那一騎絕塵的玄色身影,迅速融入北方的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