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出鞘 “陛下可知,我等這一天,等得有……
暖閣裡, 皇帝正在練字。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每逢心潮難平,戾氣翻湧時, 便以筆墨自疏。彷彿在這全神貫注的勾劃裡, 他便成了一個揮灑自如、光風霽月的坦蕩君子。
偏偏此時, 門被推開了。
皇帝頭也未抬,怒喝道:“滾出去!誰準你進來的!”
腳步聲卻未停。
那人非但未退, 反而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踏著沉穩的節奏,徑直向書案逼來。
皇帝終於不耐地抬眼。
是燕風,他的女兒。
只是此刻她未戴他親賜的,用作遮掩身份的面具。宮燈映照下,露出一張與自己十分相像但又柔和許多的臉。
他不自覺聲音放軟了些:“風兒, 還有何事?”
燕風終於停下腳步,離書案僅三步。
她今日嘴角噙著一絲輕慢的笑:“是太子的事。”
皇帝眉頭蹙起:“太子的事,過幾日再議不遲。你若無他事, 便先退下吧。”
“有事。”
燕風從袖中拈出一張紙, 是今夜飄滿京城的那些。她用兩指拈著, 像展示一件證物。
“請陛下書罪己詔。為宗將軍, 平反。”
皇帝怔了一瞬, 勃然怒喝:“放肆!你瘋了?來人——!”
尾音在空曠的暖閣裡激起迴響, 卻又很快沉入一片死寂。
四周靜得可怕。
皇帝心頭猛地一墜,他突然想起了一些關於這個女兒流落民間後的零碎傳言。裡頭模糊勾勒出的可怕影子, 與眼前這張淡漠的臉,漸漸重疊。
寒意不受控制地竄上脊背。
但他仍強撐著帝王與父親的威嚴,低聲威喝:“你想造反嗎?”
燕風恍若未聞。她甚至向前又踏了一步, 將那張紙片輕輕放在攤開的宣紙上,壓住了他未寫完的字跡,又重複道:
“請陛下書罪己詔,為宗將軍平反。”
“你!”
皇帝胸口劇烈起伏,試圖尋找別的突破口,“是誰指使你?裕王?是他早就收買了你?還是你被他那些鬼話騙了?他說的那些都是假的!是妄圖謀逆的藉口!朕……”
“撒謊!”
一隻長滿硬繭的手突然攥住他前襟,猛地向下拽去。巨大的力量讓他上半身向前傾去,險些撞上書案。他瞪大雙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兒。
那張臉上再無半分往日的柔順。憎惡與痛恨像潮水般在她眼底翻湧,卻偏偏凝成一種恐怖的平靜。
“你以為把事情做絕了,該殺的人都殺了,便能高枕無憂,神不知鬼不覺了,是麼?”
她又逼近一寸:“四年前,西北鎮守太監蔣直,被人發現自縊於家中。是你,派李芳賢去滅口的吧?”
“但李大人那時候還是太生疏了,也不看看蔣太監辦的差事到底了結了沒有,就急著去替你擦屁股。”
她冷笑,眼眶卻開始發紅。
“說起來,我倒要感謝你們的傲慢。若你們對眼裡那些工具再稍稍多花些心思。”
“便會知道北地那場大火,燒死了‘臨陣脫逃’的宗謙和他所有的親衛,卻偏偏,還漏了一個我。”
“四年了。”
她齒間磨出嘶啞的氣音:“陛下可知,我等這一天,等得有多苦?”
皇帝猛地掙脫了她的鉗制,踉蹌著扶住書案邊緣。他並未退縮,反而挺直了背脊,仍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她。
“荒唐!”
“朕是天子!是這萬里江山、億兆生民的君父!”
“你也想為宗家抱屈?可曾想過功高震主,自古便是禍亂之源!朕坐在這個位置上,看得不是一人一姓的冤屈,是這龐大王朝的平衡!古往今來,哪個坐穩江山的帝王手上是乾淨的?越是成就彪炳、青史留名的雄主,腳下的白骨便越多!”
“朕知道,你心裡替他們委屈。”
他的語氣忽然軟下些許,循循善誘,“可這天下,誰人不委屈?朕在坐上這把椅子之前,上有先帝的冷眼漠視,旁有兄弟叔侄的虎視眈眈,朕也是從火坑裡滾爬出來的!你委屈他們,便要為他們肝腦塗地,甚至不惜欺君叛國,忤逆君父?”
“你年輕,見過的還太少。但朕今日告訴你,你只需記住一件事:朕姓朱,你也姓朱,這便夠了!”
燕風安靜地聽完。燭火在她眼中跳動了一下,她忽然笑了。
“陛下真是雄辯。”
她抬眼:“當年密會邊瓦可汗,合謀坑殺宗將軍的時候,是否也是靠著這副好口才?”
皇帝的臉色驟然僵住:“你血口噴人!誰有證據——”
“陛下以為,天下人都是三歲小兒麼?”
“若非通敵,為何宗謙將軍敗逃之日,恰是陽高城破之時?”
“若非通敵,為何這三年來,陽高防務空虛至此,北虜卻秋毫無犯,直到老可汗暴斃,新主薩爾圖才揮師南下?因為盟約還在,可他兒子不認賬了,是嗎?”
“至於證據,”
燕風嘴角那抹譏誚更深,“陛下臉上,不就是最好的證據麼?”
“陽高城破,數萬百姓被屠的訊息今晨才到!這都是您的子民啊,可您為何一點也不難過呢?”
“我本來不明白,後來才終於理解了。”
“您當然不難過。”
“陽高的百姓見過您最不堪的模樣。這件事,史書不會記,朝臣不敢提,可陽高的百姓都記得,您衣衫不整、跪地求饒的樣子!”
皇帝猛地後退,脊背撞上身後的博古架。一隻青玉瓶搖晃著墜地,碎裂聲刺耳。
她輕笑:“所以城破了,您反而鬆了一口氣,是不是?”
“那些讓您如鯁在喉的眼睛,終於全閉上了。”
皇帝渾身劇震。
那些他耗費無數心力也要從史冊裡剜去的日子,竟被她輕易地說出口。
那不是史書上體面的北狩,是深秋刺骨的寒風裡,他穿著單薄的中衣,赤著腳,被粗魯地推搡到城門外。
白日的光將他的狼狽照得無處遁形,周圍邊瓦將領的嗤笑與交談,刀鋒般刮過耳膜。
而背心處,蠻子的彎刀抵在他身後寸步不讓!
恥辱。
殺意在那瞬間淹沒了恐懼。身邊的,城牆上的,所有看見他醜態的眼睛——都該消失!
他是天子!是社稷所繫!他的命,便是這江山的命!
人命?數字而已。若百姓的屍體能堆砌成他重返御座的階梯,莫說千萬,便是萬萬,亦是他們的造化,是螻蟻之於神明的、應有的供奉。
於是他喊了,做了,毫不猶豫。
那不是哀求,那是審時度勢,是龍潛於淵的權宜之計。是能屈能伸,是古來俊傑皆過的必經之途!
“那又如何?人生來便有高低貴賤,尊卑有序!便說是你——”
他抬手指向她,“你若非朕的女兒,身上沒有流淌著天家的血,你以為你能在短短一年之內,便坐上錦衣衛指揮同知的位置?你真當是自己天縱奇才,功勳卓著麼?你的官威,你的榮華,你的命,都是朕給你的!”
“你若今日真在這暖閣裡做出悖逆之舉,你想過後果麼?朕若有事,京城立時大亂!不光是裕王,朕那些好弟弟好侄子,他們頃刻間便會揮師進京,將這皇城變成修羅戰場!”
“到時候,死的就不止是幾個兵士。是薩爾圖趁機長驅直入,是九州大地烽煙四起。是這天下蒼生,皆要為我陪葬!”
他死死盯住燕風的眼睛,試圖捕捉一絲動搖。
“你口口聲聲為陽高亡魂討公道。可你若傷朕,引發的浩劫,會讓陽高的慘劇在天下每一座城池重演!你若還有一絲良知,為蒼生計,此刻回頭,我們父女……還能好好談。”
燕風笑了,笑聲裡滿是嘲諷:“陛下真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這萬里江山,離了誰,太陽都照常升起。您以為您是撐天的柱子?可您這根柱子,不是已經摺過一次了麼?”
“那時,天可曾塌了?”
“撐住這天地的,是宗將軍,是無數前赴後繼的將士和百姓。”
她字字誅心:“而陛下您,當時又在哪兒呢?”
“您現在同我說天下蒼生?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風兒——”
皇帝還想再說,聲音卻噎在喉間。因為他看見燕風的手,緩緩按向了腰間。
“噌”
一聲令人牙酸的清鳴,錦衣衛的制式佩刀被抽了出來。刀身窄長,在宮燈下泛著特有的青灰色光澤。
燕風握刀的手很穩。刀尖抬起,輕輕點在了皇帝的喉結下方。
冰冷,刺骨。
“陛下。”
燕風冷冷道:“這把刀,是北鎮撫司代代相傳的。它殺過貪官汙吏,宰過奸細探子,也曾屠過牲畜、斬過豺狼。”
她手腕微微地一動,刀鋒向上挑了半寸,貼著對方的頜線滑動。
“今夜這暖閣裡,沒有侍衛,更沒有百官。只有你,和我。”
她的眼睛像兩口深井,映不出半點光,“我若還敬您是君父,您便依然是君父。可我若不想認了——”
“您說,是您的脖子硬,還是我的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