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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欲來 “盡在紫禁殿中,彼剛愎殘刻、妒……

2026-05-19 作者:莫辭盈

第95章 欲來 “盡在紫禁殿中,彼剛愎殘刻、妒……

燕風終究還是遠遠低估了裕王的速度。

這位爺的算盤打得不可謂不精。

待到京城精兵良將盡數北調, 與薩爾圖的虎狼之師在前線拼得你死我活之際,他再率親兵悄然繞至後方。屆時京城空虛,人心惶惶, 他這位宗室賢王振臂一呼, 以安社稷之名入主中樞, 便可事半功倍。

為此,他一路重金開道, 速通了沿途所有的關節。故而宗恂的兵馬走出城不過半日,裕王麾下這支由私兵、邊鎮舊部糾合而成的大軍, 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北京城西郊的夜色之中。

兵臨城下,裕王騎在馬背上,望著遠處巍峨的城牆輪廓,心頭不免泛起一絲得意。

然而,他這份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王爺!大事不妙!”

探子匆匆趕回, 氣喘吁吁,“屬下冒險抵近偵查,又抓了城外逃散的禁軍散兵訊問……跟隨那宗恂北上的, 盡是禁軍人馬!京營、五軍營、神機營的精銳……根本未見調動!”

“甚麼?”

裕王下馬, 一把揪住探子衣領, “你問清楚了?京城之內, 果真還有大隊精兵?”

“千真萬確!王爺, 而且……而且據逃兵言, 宗恂所部禁軍,軍械不齊, 士氣低迷,多是老弱……恐怕,恐怕根本擋不住北邊蠻子幾日啊!”

裕王鬆開手, 踉蹌著倒退兩步,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與龍椅上的那位天子,真不愧是一脈相承的堂兄弟,竟都想著讓對方的人馬去做馬前卒,自己做那得利的黃雀。

皇帝根本沒把真正的家底派去北地填那個無底洞!

他把最精銳的部隊牢牢攥在了手裡,守著他這北京城!而把一堆不堪一擊的禁軍廢物扔給了宗恂,去應付如狼似虎的薩爾圖!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薩爾圖的大軍很可能勢如破竹,輕易擊潰宗恂,然後挾大勝之威,滾滾南下。

而他裕王,此刻正帶著幾萬兵馬,不上不下地卡在京師堅城與蠻族鐵騎之間。前有堅城,後有強虜!

夜風吹過,裕王打了個寒顫。

不能退!退則軍心渙散,前功盡棄。

亦不可強攻。京城牆高池深,精兵駐守,強攻只是徒耗兵力,為蠻子做嫁衣。

等?更是死路一條。

無數念頭在裕王腦中瘋狂衝撞。他臉色青白交錯,拳頭緊了又松。終於,他眼中掠過孤注一擲的狠色。

“去!把軍中最能喊、嗓門最大的人給本王找來!越多越好!”

心腹不敢怠慢,很快便帶來上百個粗豪漢子。

裕王掃過這些茫然的面孔,深吸一口氣,厲聲吩咐:“給本王聽好了!你們三十人為一隊,輪番上前,對著城門給本王喊!喊到全城都聽見!”

他令人備好筆墨,將早已在心底醞釀了無數遍的檄文一氣說出:

“就喊——”

“城上將士、京城父老聽著!”

“爾等昏主,輕啟邊釁,以致王師潰頹,山河板蕩。一朝天子,竟為胡虜階下之囚,羈縻北庭,茍延一載,此誠開國以來未有之恥,神州億兆難雪之辱!更折我大靖半壁精銳,蒼生膏血盡付東流。此其罪一也!”

“三載前重履帝闕,不思撫卹忠魂,反密聯敵酋,構陷柱國之臣!鎮國大將軍宗謙,闔門忠烈,竟遭爾輩內外勾連,喋血沙場,含冤莫白!此其罪二也!”

“今北地烽燧再舉,酋首薩爾圖裂我邊陲,屠我黎庶!然禍源何在?非在宗氏舊部枕戈待旦之忠,非在邊關將士剖肝瀝膽之勇——”

他聲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厲:

“盡在紫禁殿中,彼剛愎殘刻、妒賢戕忠、斷送國脈之獨夫而已!”

夜色中,粗獷的吼聲開始次第炸響,如巨石般砸向沉默的城牆。

一場攻心戰,在這進退維谷的絕境裡,倉皇又兇悍地拉開了序幕。

*

宮中傳召的小太監趕到燕宅時,燕風剛從徐府回來不久,正與羅同等人在屋內緊急商議。

聽到叩門,燕風心頭一跳,匆匆整理衣袍迎出去,面上還帶著幾分來不及收斂的驚慌神色。

豈料,門外候著的小太監臉色比她還難看幾分,一見她便急急上前。

“燕、燕大人!出大事了!陛下急召各位大人即刻入宮議事!”

話音未落,天空竟飄飄揚揚落下些細碎的東西。

初以為是雪,仔細一看,卻是一張張粗糙的紙片,隨著夜風四散飛舞。

其中一張不偏不倚,正糊在小太監臉上。小太監嚇得尖叫一聲,慌忙扯下,瞥見紙上字跡,更是魂飛魄散。

他手一抖扔了出去:“大、大逆不道……全是大逆不道!定是城外那些逆賊投進來的!”

燕風彎腰拾起一張飄落腳邊的紙片。紙質粗劣,墨跡歪斜,確是倉促間大量謄抄的產物。

只是上面一行行寫的……

燕風差點要笑出了聲。

她強壓下嘴角,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可是裕王來了?”

小太監哆嗦著點頭:“兵、兵臨城下了!就在西郊!這些紙,還有那些嚎喪似的喊話,都是他搞的鬼!”

“喊話?”

小太監指了指她手中的紙片,急得跺腳:“哎喲,您怎麼還拿著這晦氣東西!裕王不知從哪兒找來一群破鑼嗓子,從戌時就開始對著城門吼,吼的都是這紙上寫的,都快半個時辰了!”

燕風把後槽牙都快咬碎了,才堪堪維持住臉上凝重的表情。她正色道:“本官知曉了,這便動身入宮。”

臨出門,她不忘側身朝屋內揚聲道:“今夜宮中有急事,不必等我,早些歇下!”

小太監雖心焦,聞言還是忍不住擠出一絲調侃的笑:“燕大人,這是……紅顏知己?”

燕風擺手:“休要胡言。不過是我自家表妹,自幼膽子小,總愛纏著多問幾句。”

小太監聯想到市井間關於這位大人風流不羈的傳聞,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

今夜的暖閣,竟是從未有過的熱鬧。

燕風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幾位成年皇子、內閣閣老、六部堂官,以及京營、五軍都督府說得上話的武臣,凡在京城且腿腳尚能走動的,幾乎都被召齊了。

許多人中,她一眼便看見了太子。他正垂眸站在幾位皇子稍後的位置,臉色在通明燭火下仍顯得有些蒼白。兩人視線有極短暫的接觸,隨後又都自然而然地移開,仿若素不相識。

暖閣上首,皇帝端坐著,臉色陰鬱,顯然是氣得不輕。

今夜的議題非常簡單:派誰去,把城外那個聒噪的裕王給鎮壓了。

可這差事,著實有些燙手。

若只說是鎮壓,這可太容易了。裕王那點東拼西湊的雜牌兵,攏共不到十萬,而京城內,單單京營三大營的精銳,就不下二十萬之眾,更有堅城為恃。便是路邊隨便抓個三歲小孩掌兵,怕也難輸。

真正的麻煩,不在刀兵,而在人心,在悠悠眾口。

單看全城那些那些漫天飛舞的紙片就知道了。裕王縱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單憑自己就把這些紙片從城西投到城東。

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紙片質地、字跡五花八門,顯是城中有人趁機渾水摸魚,將積壓的怨氣,藉著這股邪風,都狠狠地撒了出來。

鎮壓裕王容易,可之後呢?

如何堵住這驟然撕開的口子,讓那些已經聽到、看到、甚至已經暗暗認同了罪狀的軍民重新忠於君父?

故此,這差事非但要一個能打仗的武將去辦,更須一位皇子親自出面擔責。

於是暖閣內寂靜無聲,落針可聞。大家眼觀鼻鼻觀心,誰都知道這是個火坑。

皇帝目光緩緩掃過下首眾人,最終,釘在了幾位成年皇子身上:“爾等……誰願為朕分憂?”

有些倒黴事,在未被點破之時,彷彿人人有份,可一旦被明明白白地擺上檯面,該落在誰頭上,便瞬間清晰得刺眼。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小心翼翼地,瞟向了同一個方向——

太子。

太子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嘴唇動了一下,終是低著頭,向前挪了半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行了個端端正正的大禮:

“兒臣……願為父皇分憂。”

他伏在地上的身影,依舊帶著那股揮之不去的驚惶與瑟縮,窩囊得讓人不忍多瞧。

皇帝點了點頭,隨即,他眼皮也未抬,隨意地朝武官佇列中一指:“你,領京營五萬兵馬,隨太子同去。”

被點中的將領連忙出列領命,心中苦悶。

“都散了罷。”皇帝疲憊地揮了揮手。

眾人如蒙大赦,行禮告退,腳步比來時迅疾了許多,不一會兒,暖閣便又只剩下了皇帝一人。

燕風隨著退潮般的人流出了暖閣,卻不急於離開。她藉著夜色與廊柱的遮掩,悄然脫離了隊伍,獨自停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宮簷的影子斜斜投下,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黑暗裡。

她緩緩仰起頭,目光越過重重殿宇的輪廓,投向遠處某個燈光與月光都照不到的深邃簷角。

那裡只有一片沉沉的墨黑,甚麼也看不見。

今夜,註定是個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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