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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蟬蛻 此刻,它是她唯一的工具。

2026-05-19 作者:莫辭盈

第88章 蟬蛻 此刻,它是她唯一的工具。

地面上, 遲三剛穩住身形,一股極淡的冷香便飄入鼻端。

他心中一凜,猛然抬頭。不遠處的迴廊陰影下, 靜立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穿著素淨的常服, 並無多餘珠翠, 只那般站著,便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被移到了這簡陋的庭院裡。陽光斜斜照過她半邊臉頰, 她的肌膚瑩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間是一種渾然天成、令人屏息的美。無須任何證明, 這通身的氣度與近乎傳奇的容顏,已讓遲三瞬間猜出了她的身份。

福瑛長公主。

遲三渾身肌肉繃緊,視線迅速掃過四周屋簷、樹影、廊柱。這等貴人出行,明裡暗裡的護衛絕不會少。

然而,四周一片寂靜, 風中只有樹葉的沙響。至少此刻,他心想,若自己暴起發難, 在這來得及阻止的距離內, 空無一人。

這發現讓他心裡有了些底氣。他向前一步, 語氣裡帶著火氣。

“是你設的陷阱?何意?”

福瑛長公主並未因他無禮的質問而動怒。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開口卻是全然無關的話:

“你就是遲三, 單家的家主。”

遲三瞪大了雙眼, 周身氣息瞬間變得銳利。他背在身後的手,指節悄悄地活動了一下, 緩解著方才頂開石板時遺留的痠痛,隨時準備發力。

“你怎麼知道的?” 他行走在外,‘遲三’不過是化名, 而身份甚至那個真實的姓氏,卻是絕對的秘密。

福瑛長公主唇邊掠過一絲弧度,這笑容奇妙地緩和了她美貌所帶來的疏離感。

“你別緊張。” 她平和道,“我知道的,或許比你以為的,還要多上一些。但我並無惡意。否則,你此刻所見,便不會是我獨自在此。”

她目光沉靜地迎著他:“我來此,是想,或許我們可以合作。”

*

江魚抱膝坐在黑暗裡,心一點點往下沉。

遲叔上去已有一段時間,頭頂那方石板卻紋絲未動,外頭亦無任何聲響。為節省那截寶貴的火把,她早已將火光熄滅,仔細收回了行囊。

遲叔怕是遇著了麻煩,不能再這樣等下去。她對自己說。

站起身,她開始在四周牆壁上摸索。指尖一寸寸撫過冰冷粗糙的石面,又曲指叩擊,側耳細聽迴響。大部分地方都是沉悶的實音,直到轉到背陰的一角,指尖觸到的感覺突然截然不同——不再是堅硬石板,觸手處帶著微潮的土腥氣。用力按壓,竟有隱約的鬆軟。

是土層。未用石板加固,只是夯實壘砌的土牆!

希望如星火騰起。她立刻返身,憑藉已適應黑暗環境的雙眼和洞口透下的極其微弱的光,在散落的包裹中急切翻找。

找到了!

那柄她自己削磨的小木鏟。巴掌大小,不甚鋒利,卻厚實趁手。那本是見路邊撿的木頭好看,想著白淑瑤打理雞舍時可能會用得到,便在趕車途中隨手削來送她的小玩意兒。

而此刻,它是她唯一的工具。

她用布條纏緊左手以作護墊,右手牢牢握住木鏟,對準那鬆軟處,兩手合力,奮力挖下。泥土遠比料想中板結,每一鏟都需竭盡全力。

土塊簌簌崩落,在腳邊漸漸堆積成丘。死寂的黑暗裡,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木鏟破土的悶響,以及沙土滑落的細碎聲響。她不敢停,只憑著一股心氣支撐,機械地重複著挖掘的動作。

時間似乎凝滯,又或許流逝飛快。

終於,鏟頭猛地向前一送,阻力驟消——挖通了!

然而預想中的天光或新鮮空氣並未大量湧入,眼前依舊是濃稠的黑暗,但確有一股微弱而穩定的氣流,從前方更幽深的所在緩緩湧來。

江魚小心地擴大洞口,伸手向前摸索。觸手所及,是粗糙但堅硬的石壁,而非土壤。

看來此處並非通向外界。自己只是挖穿了間隔,進入了另一條被掩藏起來的狹窄通道。這陷阱竟與它如此之近,僅以一堵土牆相隔。

沒甚麼好猶豫的。她迅速將散落的東西塞回包裹背好,深吸一口氣,從剛挖出的孔洞中鑽了過去。

通道低矮,必須貓著腰才能前行。她在黑暗中仔細回想宅院的方位,選了記憶中應是朝家的那一頭,摸索著石壁,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走了約莫幾十丈,前方黑暗的濃度似乎淡了一些,空間也陡然開闊。她試探著直起身,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像個房間一樣的石室入口。石室上方有個透氣的孔洞,光亮便從那裡透出來。

石室中央,赫然立著一張簡陋的石床。而床上,躺著一個人影,一動不動。

江魚的心驟然揪緊:這人是死是活?

她屏住呼吸,僵在原地,冷汗悄然浸溼了後背。

過了好一會兒,不見任何動靜,她終於鼓起莫大的勇氣,躡手躡腳地挪到床邊。藉著孔洞漏下的那一縷慘淡微光,她顫抖著,一點點俯身,朝那人臉上望去。

待看清那張面容的瞬間,江魚如遭雷擊,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將那聲驚駭的抽氣堵在喉間。

她滿眼盡是駭然。

*

陳青幾人自刑部衙門出來後,便回了北鎮撫司等燕風示下。

左等右等,日頭漸西,始終不見人影。偏生那裴千戶又晃悠過來,圍著他們打轉,話裡話外總想套問些甚麼,擾得人不勝其煩。好容易捱到下值的時辰,燕風依舊未歸。幾人互看一眼,便打算先回燕宅候著。

行至半途,嚴炳安忽然想起來甚麼,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白硯生。

“哎,我記得你家就在這附近吧?不回去瞅一眼?你妹子不是一個人在家麼,哥幾個陪你一道去看看?”

白硯生斜他一眼:“少來。你肚子裡那點彎繞,當我不知道?離我妹妹遠點兒。”

嚴炳安被戳破心思,臉騰地紅了:“呸!好心當成驢肝肺!”

“阿魚和遲叔一早便說要去白家看望淑瑤,想來不會有事。”

走在旁邊的陳青聽了個大概,伸手拍了拍嚴炳安的肩。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嚴炳安更覺窘迫:“要你多嘴充和事佬!”

他見陳青面色也淡了下去,心頭那股無名火竄得更旺,竟口不擇言起來:“你心裡不痛快吧?這回燕大人可是撇下你,跟那位宗將軍走了。”

連楊勝都聽不下去了,皺眉喝道:“老嚴!胡唚甚麼!”

“我胡唚?”

嚴炳安索性破罐子破摔,扯著嘴角惡劣地笑道:“平日那些閒話你們少聽了?要我選,我也選宗將軍。人家那模樣氣度,跟畫兒裡走下來的神仙似的,站誰旁邊不把誰襯成泥腿子?嘖,要說還是兒子隨娘,福瑛長公主當年……”

“砰!”

他話未說完,臉上便結結實實捱了一記重拳。

嚴炳安被打得踉蹌半步,捂著臉,滿眼不敢置信地望向出手的白硯生。對方此刻的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簡直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那點因議論上官而生出的心虛,連同頰上火辣辣的痛感,讓欺軟怕硬的嚴炳安的囂張氣焰霎時萎了。他訕訕地放下手,嘟囔道:“我、我就是嘴上沒個把門的,開個玩笑……燕大人自己都不在意這些。上回、上回他還私下託我下過注呢,賭了一貫錢,就賭他到底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楊勝見狀,一手攬住白硯生的肩,一手拍了拍嚴炳安的背,打著圓場:“得了得了,都是自家兄弟,眼下又是多事的時候,可不興自己人先鬧起來。”

他轉向嚴炳安,“老嚴,這回確實是你過了。總得有點表示吧?”

嚴炳安甕聲甕氣道:“那……今晚我請客,去菜場割兩斤……不,三斤肉!真不能再多了,這月俸祿還沒影呢。”

楊勝樂呵呵地,手上力道鬆了些:“這才對嘛!”

他轉頭看向陳青,“老陳,你昨晚烙那餅子,是真香!今晚還能露一手不?老嚴說買肉,我可就饞你那手藝了!”

陳青面上那點薄慍早已散去,恢復了一貫的溫和。

“好,晚上我多做些肉餅。”

白硯生也低頭“嗯”了一聲。

幾人於是繞了路去了菜場買肉,待到燕宅門前,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陳青上前拍了拍門環。來應門的是遲三。他打著哈欠拉開門,見是他們幾個,擺了擺手就轉身往自己屋裡走:“我再回去眯會兒。”

陳青跨進門,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問道:“遲叔,阿魚呢?沒一塊兒回來?”

遲三腳步沒停,只背對著他們隨意擺了擺手:“哦,她啊,還在白家跟那丫頭黏糊呢。倆小姑娘湊一塊,話哪說得完?興許晚上就宿在那兒了。”

幾人聽了,也沒多想,便各自散開。

陳青轉身進了廚房忙活。不多時,混合著蔥香與肉鮮的餅香便從灶間飄散出來,惹得院子裡等待的幾人頻頻探頭。

“老陳,好了沒啊?”嚴炳安吸著鼻子喊道。

“來了來了!”陳青笑著,端著一大盤剛出鍋、金黃酥脆還滋滋冒著油花的肉餅從廚房走出。

恰在此時,院門又被“啪啪”拍響了。

“喲,這是趕著飯點兒回來了,正好!”

離門最近的遲三起身開了門,門外只站著羅同一人。

“怎麼就你一個?”遲三朝羅同身後看了看,“那倆呢?”

羅同側身進來,隨手帶上門:“長公主府上似乎有事,留他們用飯了。”

“嗬,”遲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語帶譏誚,“怎麼不多留你一個?不過添雙筷子的事。”

羅同眉頭一皺,看了遲三一眼,沒接話。

“羅叔,回來得正好!”陳青在那頭熱情招呼,“快來嚐嚐,剛出鍋的肉餅!”

羅同應了一聲,抬腳朝石桌走去。

桌上很快便是風捲殘雲之勢。

肉餅熱氣騰騰,幾人吃得頭也不抬。唯獨遲三,慢條斯理地小口咬著,姿態與周遭的餓虎撲食格格不入。

羅同瞥了遲三一眼:“怎麼,年紀上來了?胃口這麼小。”

遲三斜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話音落下,庭院裡驟起一絲微風,帶著若有似無的甜膩氣息,

這便是眾人跌入黑暗前,最後的知覺。

作者有話說:江魚加油加油繼續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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