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歸來 江魚豪氣干雲地說完,才發現家裡……
宅院大門外, 突然傳來了‘篤篤’的拍門聲。
院子裡倏然一靜,鍋鏟碰撞的聲音停了。廚房裡幾人交換了個眼色,手已按在腰側的刀柄。
燕風先是微怔, 隨即側耳細聽。片刻, 她眼神一亮, 露出幾分喜色。她輕拍了拍宗恂的手背,而後快步穿過小院。“吱呀”一聲院門開啟。
門外站著三人, 風塵僕僕,形容難掩狼狽, 正是江魚、羅同與遲三。
江魚雖鬢髮雜亂,袍角淤泥點點,一雙眼睛卻仍精神奕奕。而她身旁的羅同與遲三,卻俱是眼下青黑,腳步虛浮, 活像被抽去了大半精氣神,蔫蔫地靠在門框邊。
“小魚!羅叔!”
燕風又驚又喜,連忙側身讓開, “快進來!怎麼這般快就回來了?我算著路程, 怎麼也得七八日後才能到京啊!”
江魚一步當先跨進門檻, 聞言咧嘴得意道:“七八日?那可等不起!我們改了章程, 三班輪換, 人歇馬換車不停, 晝夜兼程往回趕。連住宿的花費都省了。”
她拇指朝後指了指那兩位幾乎癱軟的長輩:“就是苦了兩位保鏢大叔。”
燕風一噎,決定還是不要告訴她那兩位的真實身份。
江魚豪氣干雲地說完, 才發現家裡滿院子的人。臉上那點飛揚的神氣瞬間消散,整個人‘嗖’地一下縮到了燕風背後,只露出小半張臉, 細聲細氣地飄出一句:“……表哥。”
燕風乾咳兩聲,抬手拍了拍她揪著自己袖子的手,對眾人道:“見笑,我這妹子……有點認生。”
她轉向江魚,“別怕,都是自己人,你都見過的。這幾位是我的同僚,暫住幾日。”
隨即又煞有介事對宗恂道:“宗將軍,這是我表妹江魚。至於這兩位,是我妹子這些日子僱的鏢師。這位是羅叔,這位是遲叔。”
燕風朝羅、遲二人飛快地眨了眨眼:“兩位鏢師一路辛苦了,若不嫌棄,不如也在寒舍歇息幾日再走?”
羅同接收到燕風的眼神,啞聲道:“……那就叨擾了。” 遲三則閉了眼,把一聲嘆息咽回去,認命般拱了拱手。
江魚是個適應力極強的,桌子上坐一會兒便恢復了往日的活潑。只是等飯菜上桌,看到那盤最顯眼的清蒸雞塊時,她眉頭蹙了起來:“哎,這是哪家鋪子買的雞崽?瞧著還沒長足肉呢,這麼小就宰了,真是作孽……”
燕風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忙不疊截住話頭:“咳,阿魚,有件喜事忘了說。聖上恩典,我此番升了職,連帶著他們幾個也都跟著沾光,各有升遷。”
“真的?”江魚眼睛一亮,“恭喜表哥!表哥的仕途順遂,可見這京城果然是風水寶地,難怪人人都想擠進來搏個前程呢!”
她說著,目光掃過羅同與遲三,語氣變得分外熱絡體貼,“對了表哥,你們北鎮撫司衙門裡還缺人不?你看羅叔和遲叔,身手可好了!這一路上多虧了他們,風餐露宿的,實在辛苦。我看鏢師這行當也太奔波,不如……”
她話還沒說完,旁邊一直沉默扒飯的遲三,連拿著筷子的手都開始發抖,只覺得平生從未受過此等大辱——被這有眼無珠的小丫頭當成走鏢的粗漢也就罷了,聽這口氣,竟還要把他薦去北鎮撫司打雜?
這,這也太瞧不起人了!
燕風在一旁看得分明,只覺得額角隱隱作痛,趕緊在桌下輕輕踢了江魚一腳。她面上還得維持著笑容,含糊道:“這個……北鎮撫司人事調派,自有章程,日後再說。兩位鏢師一路勞頓,先好生歇息才是正理。來,大家吃飯。”
恰在這當口,廚房門簾一掀,一股格外誘人的焦香混著蔥油氣息撲面而來。只見陳青端著一大盤剛出鍋的蔥餅走了出來。
江魚驚喜道:“好香!青哥,這是你烙的?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
陳青侷促地笑了笑,將餅盤放在桌子中央:“胡亂做的,江姑娘不嫌棄就好。”
一頓飯用完,碗碟撤下,眾人各自安頓。
燕風這宅子雖大,但一時收拾不開,眼下恰好有五間能住人的屋子。九個人分派下來,多是兩人一間:楊勝與嚴炳安湊在一處,白硯生與陳青一同,羅同和遲三兩位‘鏢師’共用一間。剩下的,宗恂是貴客,便獨自住了一間廂房。燕風則與江魚同住她自己的房間。
洗漱完畢,江魚和燕風隔著一道素絹屏風,各自躺在自己的小榻上。
燕風側著面朝屏風,挑揀著能說的,將這幾日自己在京中的遭遇,以及眼下這案子的棘手之處,都告訴了江魚。最後她叮囑道:“事情未明之前,阿魚,這幾日你儘量待在家中,莫要隨意出門。我會請遲叔陪著你。”
那側,江魚安靜地聽著,待燕風說完,她才輕輕吸了口氣,擔憂道:“竟然這般兇險。燕姐姐,你也太不容易了。你放心,我曉得分寸,絕不給你添亂。倒是你,自己千萬要小心。”
燕風心中寬慰,又想起晚飯時那盤小雞,有些歉疚,遲疑著開口:“還有一事對不住你。今日那雞,其實是……”
話未說完,便被江魚輕聲打斷了。她笑道:“害,我當是甚麼事呢。咱們認識這麼久,你一個眼神,我就猜到七八分了。沒事的,真的。”
“你在外頭出生入死,如今又擔了這麼大的干係,做了這麼大的官。我幫不上你甚麼忙,只能在府裡養些雞鴨,種點菜蔬,說起來,倒怕給你丟了臉面。”
她翻了個身,準備睡了。“如今能派上用場,我心裡其實很開心。燕姐姐,你不必覺得歉疚。咱倆之間,不說這些。”
*
次日清晨,薄霧未散,鳥鳴初起。
燕風睜開眼,屏風另一側的小榻已經空了。她起身,掩口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這才推門出去。
巧得很,隔壁廂房的門也同時被拉開。宗恂邁步出來,兩人打了個照面。
燕風硬生生將湧到嘴邊的第二個哈欠嚥了回去,憋得眼眶都溼了幾分。
“燕大人。”
“宗將軍。”
兩人客氣地打了個招呼,便一前一後朝著前院廚房的方向走去。
前院裡已很是熱鬧了。
楊勝、嚴炳安與白硯生三人正在晨練。天氣已帶了些秋涼,楊勝卻打著赤膊,緊繃的肌肉在晨光下泛著健康的油亮,頗為賞心悅目。
宗恂看了一眼,眉頭微蹙。
院子那棵老槐樹下,羅同與遲三也已起身在活動,兩人眼下都帶著淡淡的青影。見燕風與宗恂過來,幾人先後停下動作問好。
燕風笑眯眯地一一應了,正待說話,廚房門簾一掀,江魚端著盛滿清粥的陶盆走了出來,身後跟著端著一碟鹹菜和一堆煮雞蛋的陳青。
“表哥,早!”
眾人圍坐桌旁。燕風與宗恂又當著眾人的面,客氣而疏離地謙讓了一回主位,方才依次落座。院中氣氛一時有些尷尬,燕風有意挑起話頭:“今早都備了些甚麼?”
江魚邊分著粥,邊應道:“吃雞蛋。這些日攢下的雞蛋不少,多虧淑瑤姐心細,都幫我收在雞舍邊上了。就是米麵快見底了,只夠湊合煮點稀粥。”
燕風點點頭,嚥下一口粥,很自然地接話道:“既如此,你今日便出門採買些吧,多備些存著,順便替硯生跑一趟,去看看淑瑤,好好謝謝人家。記得帶些東西去,別空著手。遲叔,勞煩您陪著阿魚。”
遲三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江魚卻微微一怔——昨晚不是還囑咐她儘量待在家裡麼?她想了想,面上也應道:“好,遲叔,一會兒就麻煩您了。”
“燕大人,今日我們作何安排?” 卻是宗恂的聲音。
桌上眾人雖仍低頭喝著粥,耳朵卻都不約而同地豎了起來。
“先去刑部,找洪茂洪大人說說話。” 燕風淡淡道。
飯畢,眾人準備出門。正待上馬時,燕風卻忽然開口:“晨間靜謐,這許多人一齊策馬,動靜未免太大,恐要擾民。今日不趕時辰,去早了,洪大人也未必到。不如乘車吧。”
她目光轉向那輛,江魚等人昨夜帶回來的青篷牛車。
“租賃行與刑部相距不遠,正好順路將車還了。”
眾人自然無異議。
燕風與宗恂策馬在前,陳青執鞭駕車在後。那車原是拉貨的牛車改制,廂體雖比尋常馬車寬敞些,可楊勝、白硯生、嚴炳安加上一個羅同,四個成年男子擠坐進去,仍顯得頗為侷促。一路顛簸,車廂搖晃,幾人難免肩膝相碰。
羅同靠著廂壁,雙目微闔,似在補覺。其餘三人則有些不自在了,各自望著別處。
好容易捱到刑部門前,車剛停穩,楊勝三人便如蒙大赦般一骨碌跳下車來,活動著發麻的四肢。羅同這才睜眼,挪到車轅上,像一個尋常又疲憊的中年人,要去租賃行還車去。
“羅叔且慢。” 燕風卻叫住了他。
她翻身下馬,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囊,上前道:“租賃行的老闆看司裡的面子,定金收得薄。這一趟阿魚沒少折騰,本就過意不去,總不好再讓您墊錢。”
羅同接過,在手裡掂了掂,粗糙的手指探進去摸索片刻,竟又摸出幾個銅板遞還回來:“多了。”
“應當的,您這一路辛苦。”
“用不了這許多。”
“剩下您拿著吃茶。”
“使不得。”
兩人你來我往,推讓了幾個回合。最終還是羅同拗不過,將那布囊揣入懷中,這才駕著車,慢悠悠朝租賃行的方向去了。
“不過就幾個銅板……”
刑部門口值守的一個衙役忍不住與同伴嘟囔。話沒說完,便覺幾道不善的目光刺來。
那衙役喉頭一哽,立刻低下頭,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