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往事 到底是年輕氣盛的武官,行事如風……
出了徐府, 燕風以疲憊為由棄了馬,與洪茂同乘一車。
車廂內空間不大,兩人相對而坐, 氣氛便有些不同。
洪茂心覺不妙, 果見對面舒展了一下肩頸, 笑盈盈地開了口。
“洪大人,左右無事, 不如同我說說,徐府這位大公子, 平日風評如何?”
洪茂為難:“非是下官有意隱瞞,實在是對大公子所知有限。”
“這就怪了,”燕風貌似隨和,“洪大人不是徐府常客?何必如此謹慎,此刻無關公事, 你我閒聊而已。”
“實不相瞞,往日過府,多半是與二房的幾位公子應酬往來。大公子麼, 您今日也見到了, 深居簡出, 行動亦多有不便, 下官確實也沒打過幾個照面。”
“原來如此。”燕風點點頭, “那二房的幾位公子, 又是何等人物?也都生得這般,這般福態麼?”
“非也非也, 二房的公子們,個個相貌端正,風度翩翩。如今想來, 真是可惜了。”
燕風似忽想起一事:“對了,聽聞已故的五公主,當年擇定的駙馬正是這位徐大公子?既然二房子弟皆是一表人才,為何宮中,偏偏選中了大公子?”
洪茂聞言,頓時乾笑兩聲:“這哪裡能知道,天家心思,豈是臣子可以妄加揣測的。”
燕風挑了挑眉,作勢便要起身:“說得也是,看來此事沒甚麼好深究的。這樣吧,今日時辰尚早,勞煩洪大人再陪我走一趟,去拜訪另一位貴人。此人位高,我笨嘴拙舌恐有失禮,還需洪大人從旁周全一二。”
洪茂嚇了一跳,忙伸手阻攔:“燕大人!且慢且慢……”
見燕風坐回原位,他才嗡聲道,“下官……下官忽然想起些市井傳聞。二房那幾位公子,雖未正式娶親,但外頭其實都已安置了外室,子嗣都有了,還不止一個。”
“這等事,徐府自然捂得嚴實。可孩子活生生地在那兒,時日久了,難免有風聲漏出來。”
燕風點了點頭,倒不意外,又問:“如今二房遭此大難,這些孩子如何處置?”
“那就得看大公子的意思了。如今徐府是他當家。若念骨肉之情,繼續供養,是仁厚;若嫌礙眼,狠心將他們都趕走,旁人也說不了甚麼,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外室子。”
“嗯。” 燕風若有所思,又問起另一事,“我有一處不解。徐家為何至今不曾分家?大房、二房之稱,還是徐老太爺在時的事吧?徐閣老故去多年,如今已是第三代了。一大家子人擠在一處,豈不繁雜?”
“這……” 洪茂的眼珠子又開始轉了起來。
燕風胸中一股無名火驟起,索性探手一把攥住洪茂的官領,將他拉近了幾分。
她低聲喝道:“洪大人可想清楚了,如今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以為還似上回五公主的案子,隨便推幾個替罪羊便能糊弄過去?這回的‘羊’,你抓得起嗎?再這般遮遮掩掩,若誤了大事。到時我自有我的退路,洪大人你身後,又剩得下甚麼?”
洪茂眼珠終於定住不動,連聲求饒:“燕大人息怒、息怒!下官必定竭盡全力,不敢再有隱瞞!”
燕風意識到自己過了火,隨即鬆手,替他拂了拂領口皺痕,語氣淡了下來:“洪大人莫怪,本官也是心急。你知道甚麼,照實說便是。”
洪茂忙不疊點頭:“是、是……其實徐家遲遲不分家,下官倒也聽過些許風聲,只是……終究是猜測。下官姑妄言之,大人也就姑妄聽之,萬萬當不得真。”
“這徐家……早幾十年,那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鼎盛門第。”
“徐老太爺官居首輔,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這自不必說。更厲害的是,徐家女兒個個嫁入高門,聯姻之廣、根基之深,朝中無出其右——便是如今的太后,當年也是徐家嫡出的姑娘。”
“只可惜,老太爺風光一世,兒子輩上卻……頗有不及。三位公子,嫡出的兩位,便是如今大房、二房的老爺,資質實在尋常;庶出的三爺,更是不起眼。老太爺大約也灰了心,便將指望全寄託在了孫輩上。”
說到這裡,洪茂頗有幾分感慨。
“大房那位大公子,幼時真是驚才絕豔,神童之名滿京城。據說老太爺那時已動了分家的念頭,長房有子如此,繼承家業、光大門楣本是順理成章。奈何……天意弄人。大公子五歲上那場大病,幾乎去了半條命,人是救回來了,卻落得不良於行。自此之後,老太爺便絕口不再提‘分家’二字,大約是想著,一大家子人守在一處,互相總有個倚靠。”
“後來二房幾位孫少爺相繼出生,老太爺也不是沒有期盼過,可終究……於讀書仕途上,都只是平平。如今徐家偌大的門庭,說起來雖仍是一等一的顯貴,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已是‘陰盛陽衰’。”
洪茂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洞察世情的微妙神色,“外頭人敬著徐家,多半是瞧著那些嫁入各府、手段了得的姑奶奶們的情面,再加上老太爺留下的一些香火人情,舊部門生偶爾看顧一二。內裡嘛……一大家子人靠著祖產和往日餘蔭過日子,大公子雖掌著家,終究身有殘疾,仕途上多有不便。各房心思如何,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和睦,可就難說了。”
燕風聽到此處,卻忽然嗤笑一聲:“洪大人的意思,是這大宅門裡恩怨不少,二房此番遭難,或許與大房脫不了干係?你平日去二房走動,沒少聽他們抱怨長房吧?”
洪茂臉色一白,連忙擺手:“燕大人這是說哪兒的話,下官可沒這個意思啊!說起來,這徐家的案子同三皇子的案子難道有甚麼聯絡嗎?大人對徐家之事追問如此之細,下官難免有些猜想,這才把話說得偏了些。”
“聯絡嘛,倒不一定有。”
燕風坦誠道:“我只想弄明白,三皇子當日為何要造反。”
“大人慎言!”
洪茂急急掀開車簾一角向外張望,回頭時額上已見冷汗。
“陛下既已保全了三皇子身後顏面,我等臣子,言辭務必謹慎啊!”
燕風點頭:“洪大人提醒得是。只是畢竟是查案,有些前因後果,終究繞不過去。當然,謹慎些總無錯。”
正說著,車外傳來嚴炳安的聲音。
“大人,刑部到了。”
馬車隨之緩緩停穩。
燕風起身,笑道:“洪大人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若再有疑問,少不得還要登門請教。”
說罷,不等洪茂客套,便利落撩開車簾躍下馬車。
又聽她吩咐:“小嚴,你等洪大人走後,將馬車還回租賃行。其餘人,隨我回北鎮撫司。”
馬蹄聲隨即響起,很快便去得遠了。
洪茂探身出車廂,只見長街寂寂,連人影也瞧不見半個了。
他看向仍靜候一旁的年輕武官:“你叫小嚴?方才燕大人說,這馬車,是租的?北鎮撫司竟連車駕也無麼?”
嚴炳安機警地上前一步,虛扶了一把,答道:“回大人話,確是租來的。北鎮撫司自然備有官車,只是我們頭兒素日不喜動用,閒置久了難免積塵,打理起來反費周章。今日為接您,特意租了這輛,可是行車顛簸,讓您不適了?”
“哦,無妨,無妨。”
洪茂擺擺手,藉著他的力道下了車。
他望了一眼燕風等人離去的方向,心中暗歎:到底是年輕氣盛的武官,行事如風,這身子骨也真是硬朗。
作者有話說:確實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