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事後 她心裡頭泛起一絲荒謬的滿足,隨……
日頭已高, 明晃晃的光線透過窗紙,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照得纖毫畢現。
燕風睜開眼時,身側已是空蕩蕩的了。
她動了動身子, 一股陌生的酸脹感立刻從四肢瀰漫開來。這感覺怪異得很, 莫名讓她想起從前在林子裡鑽木取火——手裡那塊木樁被反覆、快速地摩擦著, 直到某一刻,冒起一縷微弱的青煙。
她心裡頭泛起一絲荒謬的滿足, 隨即又被更大的疑惑淹沒。
就為了這點滋味?
她憶起自己當年在宮裡做簷上君時,聽到底下屋裡傳出的那些誇張的動靜……如今親身試過, 似乎心理上的饜足,要遠遠多過身體上的那些模糊的歡愉。
真不曉得那些人,為何能如此樂此不疲。
她撐著坐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身上已整整齊齊地穿好了昨日面聖時那身繁複的賜服, 連領口的盤扣都一絲不茍地繫著。
燕風失笑。這人是何時起身,又是如何為她穿戴整齊的?
她竟睡得這樣沉。
只是,這身衣服太過招搖。如今日頭高照, 她若穿著這一身從他房裡出去, 只怕不到一刻鐘, 風言風語就能傳遍半個京城。
她掀被下床, 赤足走到宗恂那口陳舊的衣櫃前, 抬手拉開。裡面多是些顏色低調的素色常服。她隨手揀了一件看起來最不起眼的, 套在身上。果然寬大了許多,衣袖長得遮住了半截手掌, 衣襬也直曳到地。她將過長的袖口隨意挽了幾折,勉強算是湊合。
轉身欲走時,目光卻被桌案上的一摞物事絆住了。
那是幾包捆紮得極為齊整的藥包, 旁邊壓著一張素箋。
她走近拿起,紙上是她所熟悉的,他的字跡。
筆鋒內斂卻筋骨錚然,細細寫著每味藥該如何煎煮,何時服用,禁忌為何,條分縷析,儼然是張極周到的方子。
一陣溫存漫上心頭,驅散了清晨醒來時那片刻的孤清。
原來他趁她沉睡時,已為她仔細診過脈了。
不過……他竟然連婦科也如此精通麼?
這個念頭剛起,另一縷更幽微的思緒便如遊絲般纏繞上來。
他這般熟稔,這般體貼入微,在他之前,是否也曾為別的女子……這般細緻過?
一片淡淡的酸澀,便無聲沁入胸口那尚未褪去的暖意中,漸漸浸染開來。
她感嘆,人果然總是得寸進尺且多疑。
*
燕風踏進北鎮撫司衙門時,已經快是晌午。
還沒邁過那高高的門檻,千戶裴正便已笑容滿面地迎了出來,一連串的噓寒問暖夾雜著顯而易見的巴結,熱絡得不同尋常。
“鎮撫大人今日氣色極佳!可用過午飯了?下官這就差人去準備?”
這倒真是稀奇事。這裴正是上任鎮撫使馬順的心腹,自馬順被‘請’去南京榮養後,他便三天兩頭告病,平日如牆角野草般不起眼。
今日這般殷勤,怕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好不易送走了這位裴千戶。燕風一抬眼,便瞧見自己那四個心腹手下正聚在不遠處的廊簷下,個個抱著臂,望著裴正離去的背影,臉上是如出一轍的鄙夷。
燕風挑眉道:“他這是怎麼了?吃錯藥了?”
嚴炳安嘴上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揪來的草莖,嗤笑一聲:“有甚麼稀奇?您升官了唄。連帶著我們幾個,也沾光被順帶提成了千戶。”
他吐出草根,諷刺道:“裴大人這是有危機感了,急著來表忠心呢。”
燕風略一思忖,確是此理。
她隨即又蹙起眉:“說來也怪。查案本就是我們分內之事,眼下案子還沒真正開查,怎麼事情未做,上頭就先賞了?”
這不合常理的擢升,像塊憑空掉下的餡餅,反叫人心中難安。
一直沉默的楊勝忽然開口:“還能是為了甚麼?因為這差事要命。這升官,不過是提前付給我們的買命錢!”
燕風詫異地看向他。楊勝自從遭了那事,就變得異常謹慎,今日竟如此直白地說出這等犯忌諱的話,倒是稀奇。
她想聽他細說緣由。可楊勝在她注視下,卻猛地閉了嘴,低下頭再不肯言語。
嚴炳安打了個圓場:“大人莫怪。老楊他……心裡不痛快。”
“您還不知道吧?三皇子案裡死的人裡,有一個……是他的師父。”
燕風想起了七公主說得那堆殘肢斷臂,哦哦了兩聲。她心道,理解理解,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嘛!
卻聽楊勝又道:“那老賊禿,收了我那麼多銀錢,卻只教些皮毛!平日裡一副清高做派,得罪多少人,如今撞上能治他的了吧?該!真該!”
他說著蹲下身去,雙眼發紅,竟嗚嗚地哭了起來。
燕風:“……”
白硯生輕聲問:“老楊,你師父真那麼厲害?”
嚴炳安:“那當然,老楊是武狀元,他師父卻只是教了些皮毛而已。”
“那真是不妙。”白硯生皺眉,“大人,您昨日讓我去調案卷。死者眾多,不只有周家幾位公子,還有他們各自的手下,光像楊勝師父這樣的護院就有不少。可現場痕跡顯示,兇手似乎只有一人。”
“會不會是下毒?讓所有人都失了反抗之力?”
“仵作說沒有中毒痕跡。雖然屍體被砍得不成樣子,但軀幹部分幾乎都是一刀斃命。”
白硯生神色凝重:“是個絕頂高手。”
眾人聞言,皆倒吸一口涼氣。
嚴炳安問:“你剛才說抄了份完整的死者名單,裡頭可有老弱婦孺?”
白硯生從懷中抽出一張紙遞過去:“都在這兒了。我儘可能蒐集詳盡,但未必完整。屍身損毀太甚,許多難以辨認。不過應當沒有老弱婦孺。”
他苦笑:“倒未必是兇手心軟,而是事發時三皇子他們正在密謀造反,閒雜人等包括府中女眷都離得遠。”
嚴炳安接過看了看,又有些尷尬地交給了燕風:“頭,給您看吧,我不識字。”
燕風展開一看。嚯,好長一串名單,其中不乏武功高手。她見了心下也不免生寒。
嚴炳安拍了拍白硯生的肩:“哎,想開點,誰知道那賊人是不是早就出城跑了呢,我聽說案發後可沒有城禁。我若是他,這許多日,早就跑到天涯海角了。”
白硯生點頭:“話是這樣沒錯,可是大人,為了保險起見,我們要不要再招募幾個好手。”
此話一出,其餘三人皆齊刷刷地看向燕風,顯然都十分贊同此議。
燕風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名字——那個讓她至今走路都不太自在的人。
念及此,她臉頰隱隱發燙。
但這名字不能從她口中說出。於是她只作未聞,轉向陳青:“昨日讓你打聽徐府的事,如何了?”
陳青搖頭:“暫無疑點,應與三皇子案無關,只是日子恰巧在案發前三日。是二房一個兒子賭輸傾家蕩產,遭家人責備,便殺了全家,二房就此絕嗣。”
燕風點頭,又問:“招募幫手也可,你們可有人選?”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陳青臉上。陳青果然開口:“我倒是有一人選,只不知能否請得動。”
燕風笑了:“但說無妨,可以一試。”
*
到了飯點,北鎮撫司裡幾個相熟的弟兄便圍了上來,起鬨升了官定要請客。
燕風有些為難——擢升的旨意是下來了,可俸祿總還得等到下月。略一思忖,她想起了李指揮使曾帶她去過的那個餛飩攤子,笑道:“走,帶你們嚐個鮮。”
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出了衙門,在街角那簡陋的攤子前坐下。熱騰騰的餛飩端上來,皮薄餡足,眾人倒也吃得酣暢淋漓,並未因地方簡陋而有半分介意。待說笑著回到衙門,卻見一名小太監早已候在院中。
燕風心裡咯噔一下,暗自嘀咕:昨日才見過,怎的今日又來傳召?
心下雖這般想著,動作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匆匆入內換了公服,便隨其入宮面聖。
剛至西苑殿前,還未及通傳,有一人突然從內疾步而出,險些迎面與她撞個滿懷。
燕風定睛一看,竟是太子殿下。
她慌忙要躬身行禮,不料太子抬眼一見是她,面色倏地一變,竟如見了鬼一般,腳步不停,反而加快步子繞開她徑直去了。
燕風一時怔在原地,心下愕然:這是何故?
身旁隨行的小太監卻似司空見慣,低聲道:“大人勿怪,陛下正在裡頭等著您呢。”
斂起心神,燕風整了整衣冠,垂首步入殿內。
閣裡墨香淡淡,皇帝恰剛擱下御筆,正端詳著案上的一幅新墨。聽得腳步聲,他抬起頭,如尋常人家的父親招呼女兒那般,朝燕風招了招手。
“來了?過來瞧瞧朕這幅字。”
燕風依言上前。
她並未正經入塾念過書,腹中那點文墨,還是當年趴在擷芳殿的屋頂上,偷聽裡頭的老學士們講學,零星記下的。
然而眼前這幅字的內容,她倒認得——《顏氏家訓》的兄弟篇。這倒並非她博聞強識,實是因擷芳殿的老學究們講課時最愛援引此篇,絮絮叨叨,聽得她耳朵幾乎起繭。
目光落在紙上,她由衷讚道:“寫得真好。”
這話倒非虛言,老東西別的不論,這一手字骨力遒勁,意態灑脫,確是極好的。
皇帝卻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她身上,彷彿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可惜啊……你若是個男兒,該多好。”
燕風心頭猛地一跳,老傢伙今日是抽甚麼風?他兒子還不夠多嗎?面上卻已麻利地屈膝跪倒,額頭觸地,語聲恭謹,又恰到好處地透出幾分惶恐。
“陛下何出此言?”
一雙龍紋靴停在她眼前,皇帝竟俯身,親自將她扶了起來。
“鳳兒,”他的聲音透著少見的溫和,“這裡又沒有外人,不必與父皇如此生分。”
燕風心下咋舌,面上卻越發低眉順目,顯得格外恭謹。沒辦法,她深知這老東西最吃這套。
她垂首靜立,聽他繼續說。
“朕的兒子不少,幼時個個聰穎,朕也悉心栽培。可長大成人後,老二荒唐,老五庸碌,老三……”
他頓了頓:“倒是精明強幹,誰知受奸人蠱惑,行差踏錯,最後……竟落得那般下場。”
他略去了那些血腥細節,又一聲長嘆:“餘下的皇兒們,年歲尚小。可朕,終究有老去的一天。”
燕風心下怪道:“怎麼獨獨跳過了大兒子太子,他方才可剛從這殿裡出來呢。” 然嘴上只將“父皇春秋鼎盛”、“龍體康健”之類的漂亮話,誠摯懇切地說了一籮筐。
皇帝果然順著她的話,道出了更深層的憂慮:“朕雖已立太子,然則有時也不免思慮,是否所託非人。待朕百年之後,這江山到了他手中,他那些兄弟……可能得以善終?”
言罷,又從袖中取出一頂小巧的虎頭帽,於指間輕輕摩挲。
“你看,朕最小的兒子,還這般小。看來看去,朕的這些兒女之中,唯你最令朕欣慰、得意。只可惜啊……”
皇帝意味深長地停住了話頭。
燕風心中霎時雪亮。原來如此。
老東西這是在懷疑,三皇子之死,與太子脫不了干係!畢竟,除掉了最具威脅的老三,最大的受益者,除了太子,還能有誰?
只是……
念及此處,方才殿外撞見的那張驚惶面孔,便驀地浮現在眼前。
那個見她如鼠遇貓、幾乎踉蹌退避的兄長,那般瑟縮的模樣。
這樣一個人,當真能有這般狠絕的魄力,做出屠戮手足、血洗王府的驚天之事麼?
作者有話說:作者安慰:小宗,你是有硬實力的,但缺乏技巧。加油,我相信你下次會變得更強!
轉頭對某風:他都這樣了,你還懷疑人家有前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