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寂滅 “這一世,祝你夙願得償。”
相傳百年前, 有神女自九天隕落,臨逝前將神血灑落人間。
自此,便有七個家族得其恩澤, 將這份力量代代相傳於血脈之中。
為免神血因族人繁衍而日漸稀薄, 各家立下族規:一代之中, 需選出一名家主,唯有家主方能傳承神力於後代。
神女臨終前亦曾降下鐵律:同族同代, 不可相殘,違者必遭天罰。
然而百年之後, 因種種緣由,七族至今僅餘其三尚存於世。
“對了,可知他們為何執意要弒君?” 朱厭話鋒一轉,饒有興致地望向燕風。
燕風餘怒未消,抿嘴不答。
朱厭自顧自說了下去:“因當今天子, 是百年來唯一一個並非七姓出身,卻親手傾覆了其中一整個家族,從而獲得神血能力的人。說來也算諷刺, 這幾家歷來彼此制衡, 爭鬥不休, 反倒被他尋得破綻, 一舉得手。”
他嘲道:“這倒也帶來一樁好處。自那以後, 殘存的幾家竟空前團結起來。若在幾十年前, 想見他們並肩共事,簡直是痴人說夢。”
至於這幾家為何要彼此傾軋, 緣由倒也簡單。
誅殺他族家主,便可吞噬其神血。若能將對方全族屠盡,更是永絕後患。
“不過, 要爭奪神血,也並非只有這一條殘暴之路。” 朱厭冷笑。
約在二十多年前,有一家的家主驟然離世。死之前,雖留下了一位能力出眾的繼任者,卻因某些不便言說的緣由,始終未得族老認可,繼位儀式便一拖再拖。
這便給了外人可乘之機。
另一族的家主,偶然得了一個嬰孩。依他往日性情,必要當場誅絕,因為這個不被期待的孩子勢必要分走一部分神血之力。
然而彼時,他心頭卻萌生了一個絕妙的念頭。
他將那嬰孩秘密豢養在那家族的祖塋之側,借其地脈氣息日夜滋養。待其稍長,更以秘法一次次碾碎其血肉、重塑其筋骨、滌盪其臟腑……此過程謂之“脫胎換骨”。
他賭的,便是在那家族先輩氣息的長期浸染下,那家殘存於世的神血,會將這飽經摧殘、不斷重塑的孩子,錯認為新的繼承人。
他賭贏了。
神女隕落已久,殘存的神識早已無力分辨凡人這般精巧的算計與卑劣的偷換。
那孩子,果真成了那一家族新生的家主。也在週而復始的毀滅與重生中,變得無比強大。
“他們是如何向你描述我的?”朱厭看向燕風,眼神複雜,“讓我猜猜……強大?古怪?不祥?總歸不會是甚麼好話。不過,這也難怪。”
“畢竟,那個親手造就我的人,在發現我已超出他想象的強大之後,每一次重逢,想的都是如何取我性命。不,或許從一開始,他便是這般打算的:殺死新任的家主,掠奪其力量。僅此而已。”
一番話下來,門口的遲三已經面無人色。而燕風仍舊低著頭。
朱厭淡淡一笑:“接下來,就說些你感興趣的吧。”
他話音方落,異變陡生!
一陣濃郁的白霧毫無徵兆地從腳底漫起,眨眼間吞噬了周遭的一切。
燕風猛地抬頭,心頭劇震——
方才還守在身前的宗恂、門口面如死灰的遲三,沉默不語的羅同,乃至整個船艙的景象,竟如同被憑空抹去般消失不見!
唯有朱厭,依舊好整以暇地坐在她對面,靜靜地看著她。
是幻術!
遲三曾在她面前施展過的把戲!她看不見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也看不見他們。
可此刻這氣機如此凝練,遠非遲三當時可比。
“你要做甚麼?”燕風全身戒備。
“別緊張。”朱厭溫聲道,“我說過很多次,不會傷害你們。只是接下來的話,不便再讓旁人聽見。”
“你想說便說,我聽著就是。”她強壓著不安。
朱厭並不在意她言語中的牴觸,繼續道:“在我尚未意識到自己的強大,仍對我的‘兄長’充滿忌憚之時,曾被派往京城行刺皇帝。我必須承認,那位陛下因掠奪神血而獲得的歸順之力,確實非同一般。但也並未強大到能讓我迷失心智,徹底臣服。”
“我只是,感到厭倦了,想尋一處暫且歇腳。”
“後來,羅同對我說,皇帝有一位流落在外的公主,若能迎回,可助益國運更加昌隆。對此,我自然不信。但他對我底細一無所知,竟真的設法,將我引至你的面前。”
“我原本的計劃是,見到你,殺了你。”
燕風呼吸一滯。
“但在見到你的那一瞬間,” 朱厭的話音微微一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霧氣,落到了遙遠的過去,“我改變了主意。”
他重新看向燕風,眼神變得異常深邃而複雜。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這一生,歷經無數劫難,在一次次瀕臨毀滅的絕境中輾轉求生……或許,並非僥倖。”
他說:“我活著,是因為還有使命未竟。”
燕風眯起眼睛,盯著他,不知他究竟想說甚麼。
“我的使命,”朱厭一字一句,輕聲道,“就是將你帶到京城。然後,在最後的時刻,親口告訴你這一切。”
話音未落,燕風只覺眼前一花。
朱厭的身影瞬間欺近,快得超出了她反應的極限。
在她驚懼的目光中,他卻只是俯下身,一個淺淡而溫柔的吻,如同飄落的花瓣,輕輕地,印在她的額間。
“這一世,祝你夙願得償。”
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終有一天,再見。”
“嗡——”
周遭的白霧如同它出現時一般驟然消散。嘈雜的人聲、船艙裡汙濁的空氣……所有的一切瞬間回歸。
燕風猛地喘了一口氣,彷彿剛從溺水中獲救。
她急遽地環顧四周——
宗恂正半跪在她面前,雙手扶著她的肩膀,臉上滿是擔憂與驚惶。
遲三和羅同也仍立在門口,神情複雜。
唯獨那個身著宦官服飾,卻有著驚世之能的身影,已然不知所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你怎麼樣?他沒有傷害你吧?”宗恂用目光無聲地詢問。
燕風想回答,想將方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切和盤托出,可嘴唇微張的瞬間,那段短短的記憶,竟如同被一隻無形之手瞬間抹去,飛速消散。
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怔了怔,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聲音飄忽:“我沒事。”
船艙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沉默了一晚上的羅同,眉頭緊鎖,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艙室,最終落在遲三身上:“朱厭去哪了?遲三,你怎麼還活著?”
燕風心神漸定,但一絲極其微弱的感應,如同水底的暗流,在她意識中悄然湧動。
幾乎是鬼使神差地,她抬起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朱厭走之前說了,留他一條命,供我驅策。若不聽話,這條命他隨時來取。”
*
官船上,江魚早已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她一把扯住陳青的衣袖:“陳大哥,頭兒被那些殺千刀的水盜抓去了,我們得想辦法啊!”
嚴炳安在一旁抄著手,插嘴:“急甚麼?二皇子殿下不是正在那邊談嗎?總能救回來的。”
江魚狠狠剜了他一眼,心下暗道:頭兒當眾說了那番大逆不道的話,二皇子此刻怕不是恨得牙癢,能指望他救人?
白硯生眉頭緊鎖:“為今之計,唯有尋求外援。若能引得附近官府兵馬前來,或可破局。”
“對對對!找官府!”江魚眼中燃起希望,“我知道路,青橋縣衙離這兒大概十幾裡。可……是不是太遠了?等他們趕來還來得及嗎?有沒有更快的法子?”
陳青冷靜分析:“若在軍中,無非狼煙、鳴鏑、火器。鳴鏑傳訊距離不夠遠,狼煙夜裡不顯。這船上,可有火器?”
眾人面面相覷。
嚴炳安突然嘴角一勾:“火器管制極嚴,二皇子南下就藩自然不會帶。但我知道有樣東西,效果差不多,他肯定有。”
與此同時,在水盜船的底艙內。
遲三和羅同已悄然離去,只留下燕風與宗恂。
“他們去做甚麼了?”燕風揉了揉依舊有些發懵的額角。
宗恂強忍著喉嚨火燒火燎的疼痛,溫聲解釋:“朱厭走了,但‘曹公公’的去向需要一個交代。他們得去給所有目擊者編織一個合理的幻象,把這齣戲圓回來。遲三可有的忙了。”
燕風的目光落在他頸間那道刺目的紫紅色掐痕上,忍不住伸手輕輕撫上:“還疼嗎?”
宗恂下意識地想躲,卻又生生忍住,只是搖了搖頭。
“咻——嘭!”
突然,幾道亮光拖著長長的尾焰躥上夜空,隨即轟然綻開,化作朵朵絢爛卻毫無章法的巨大花團,將漆黑的天幕和渾濁的江面瞬間照亮。
官船船尾,江魚和陳青等人仰頭看著夜空中那過分花哨的煙花,陷入了沉默。
“這……”江魚嘴角抽搐了一下,“官府的老爺們,能看懂咱們是在求救嗎?”
陳青木著一張臉:“…有點難。”
嚴炳安倒是頗有些欣賞:“效果不是挺好?”
燕風也被舷窗外突如其來的光亮吸引了注意:“這是……過年了?”
宗恂不露聲色地拉高衣領,掩住頸間的傷痕,順勢轉移了話題:“說起過年。今年年節時,我收到了一套新衣。是你送的吧?我一直捨不得穿。”
燕風聽了,頗有些不好意思:“有甚麼捨不得的,我手藝不好,胡亂做的。”
她忽然想起一事,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摺疊得四四方方的棉布,“對了,你不是也還了我一條嗎?前幾日夜裡,在船頂上,是你給我蓋上的吧?”
宗恂看著那方陌生的棉布,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搖頭,語氣肯定:“不是我。為免節外生枝,我這幾日從未登過你住的那條船。”
“那會是誰?”燕風脫口問道。
窗外最後一朵煙花恰好寂滅,船艙內重歸昏暗。
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讓燕風的心猛地一沉。
作者有話說:相信我,真的是糖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