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枯榮 “這叫,一木枯,百草生。”
船頂之上, 燕風輕嘆一聲。
隨即她悄無聲息地落在楊勝身側,一隻手穩穩按在他的腕上,溫柔卻不容抗拒地將那指向他自己的刀鋒壓了下去。
“不可。”
她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你是我的屬下, 所以沒人能逼你。”
“大人……”
楊鳴看著從天而降的燕風,喉頭哽咽。
“你又是何人?”水盜頭子見橫生枝節, 不滿地厲聲吼道。
二皇子生怕激怒匪徒,也顧不得許多, 扯著嗓子大叫:“姓燕的!你搗甚麼亂!本王還沒治你守衛不力之罪呢!還不速速退下!”
他這一出聲,如同頭鴨引吭,身後那群驚惶失措的內侍太監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紛紛跟著鼓譟起來:
“燕大人,此時萬萬不可逞強啊!”
“快讓這人依了好漢所言吧!”
“莫要惹惱了好漢, 害了殿下性命啊!”
一時間,七嘴八舌,如同群鴨亂嘎, 吵得人腦仁生疼。
燕風運足內力, 怒喝道:“都給我——閉嘴!”
那群太監被嚇得一哆嗦, 頓時噤若寒蟬。
燕風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水盜頭子, 語氣簡直像是命令道:“你, 把那個皇子放了。我, 來做你的人質。”
水盜頭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你算老幾?老子手裡可是個皇子, 金貴得很!你是個甚麼東西,也配來換?”
“你綁一個殺又殺不得、碰又碰不得的皇子,除了聽一幫太監聒噪, 還有甚麼用?”
水盜頭子被她戳中痛處,惱羞成怒:“誰說老子不敢殺!”
“好啊,這很省事。”
燕風面無表情,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閣下請動手,燕某在此提前謝過。”
“你!”
水盜頭子氣結,但看她那渾不在意的模樣,心中疑竇叢生。
他眼珠一轉,自以為想通了關竅,獰笑道,“你裝甚麼裝!你是個護衛皇子的官兒,他要是死了,你還能活?回去不一樣要被砍頭!”
燕風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只是那笑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陰惻惻的。
“閣下在這條河上做這無本買賣,日子過得挺逍遙吧?知道為何至今還能如此逍遙嗎?”
水盜頭子下意識順著她的話得意道:“還能為甚麼?自然是你們這些酒囊飯袋的官老爺沒本事!”
他話音一落,周圍幾條船上的水盜都配合地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聲震河面。
燕風也不動怒,耐心等他們笑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你說得很對。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剿你們,費錢。”
水盜頭子一愣。
燕風繼續道:“可你知道,朝廷每年供養一個像你手上這樣的藩王,歲祿是多少嗎?”
她緩緩舉起一隻手掌,五指張開,“足夠廣發天下英雄令,把你們來回剿滅十幾次,還能有富餘。”
她目光掃過那些漸漸止住笑聲的水盜:“你殺了他,朝廷正好省下這筆鉅款。屆時,不光你們,整條運河上,所有礙眼的水匪、河霸,都能被名正言順地殺一遍。而且,殺你們只需要一次開銷,歲祿卻能年年省。這是個一本萬利的好買賣。”
此言一出,不光水盜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連燕風身後的侍衛太監們也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燕風彷彿沒看到眾人的臉色,又補充道:
“噢,你也不必太擔心我的前程。在場的,除了你手上那個,官最大的就是我。等你殺了皇子,這裡自然由我說了算。有不聽話的也沒關係,我可以殺。只要我們上下統一口徑,說是你們人多勢眾,悍匪盤根錯節,我們力戰不敵,那就是情有可原。最多判個辦事不力,罰點俸祿了事,戶部還能再賺一筆。等剿匪的專項款撥下來,地方上還能層層剋扣……”
“這一番下來,養活多少人?”
她笑了,笑得十分真誠:
“這叫,一木枯,百草生。”
*
船艙裡又潮又悶,一股子魚腥味混著老木頭黴爛的味兒,實在算不上好聞。
燕風身上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後頭那水盜還不解氣,又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一個沒站穩,“咚”地一聲,肩膀直接撞上了硬邦邦的船板,疼得她齜牙咧嘴。
旁邊曹宜春曹公公也沒落著好,同樣被捆得像粽子似的,給推搡到了地上。
“實在對不住,曹公公。” 燕風側過臉,帶著幾分真誠的歉意,“沒能把您也一併給換回去。”
曹宜春微微偏頭,唇角牽起安撫的笑:“公主殿下哪裡的話。我其實很佩服殿下方才的急智與膽魄。但願這一趟,能化險為夷吧。”
‘公主’二字入耳,燕風不由微微一怔。
這個稱呼,暌違已久了。
她下意識回望去,才發覺押送他們的水盜早已迫不及待地退了出去,重新擠回甲板看熱鬧——剛脫困的二皇子,似乎正帶人與水盜繼續周旋。
除了他們兩人,水盜也並未釋放二皇子的那些姬妾,卻也沒將她們如燕風這般關押起來,反而依舊讓她們留在甲板上,成了今晚一景。
大概再沒有甚麼比美人泣淚更賞心悅目的了。
說實在的,她這會兒還真有點後悔。
倒不是後悔將自己置於這顯而易見的險境——畢竟,嚴格說來,她和外面這群‘水盜’才算是一夥。
她後悔的是,在遲三等人藉著這混亂局面,終於有機會去與那神秘的朱厭正面交涉的關鍵時刻,自己卻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底艙,無法親臨現場!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再讓她選一次,她還是會這麼做。
這該死的、不合時宜的仗義。
她暗中運轉內力,嘗試掙脫身上的束縛。雖然這麻繩的質量和那水盜的綁法實在是很看得起她,但她要是豁出去再使上些巧勁,未必完全掙不開。
不過……還是算了,何必費這力氣。
此刻,遲三他們想必正在船上某處與‘朱厭’對峙,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打草驚蛇,讓整個計劃功虧一簣。
“究竟誰才是朱厭呢?” 她默默思忖,“肯定不是楊勝,他方才都快被逼得橫刀自刎了,若他是朱厭,豈會如此狼狽?”
那等傳說中的人物,必是心思深沉、手段超絕之輩。
“那麼,就只剩下白硯生和嚴炳安了……”
她在心裡把這倆人掂量來掂量去。
“白硯生此人平日裡話不多,行事也比嚴炳安沉穩些,大概就是他了吧。”
她嘆了口氣,壓□□內奔流的內息,繼續扮演著柔弱囚徒的角色。
船艙內的時間彷彿凝滯,只餘下船底的汩汩水聲。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焦,也讓人……百無聊賴。燕風的目光落在身旁始終靜默的曹宜春身上。
對方閉目倚著艙壁,神色平和得不像身處賊窩,倒像在自家庭院小憩。
這位年輕卻位高權重的秉筆太監,打從第一次見到他起,他好像就是這樣氣定神閒的樣子,彷彿甚麼事都不能出乎他的意料。
這份超然的鎮定,讓燕風生出幾分攀談的興致。
“曹公公似乎並不害怕?”
曹宜春緩緩睜開眼,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果然並無懼色:“殿下不也未見慌亂麼?我只是覺得,驚慌於事無補。”
“公公說得是。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做到便是另一回事了。”
燕風意有所指:“知行合一,最難不過。不過從另一方面說也是,有時候,有人嘴上雖然說得大逆不道,實則永遠不會那般行事。公公……明白我的意思麼?”
曹宜春瞭然地看她一眼,笑道:“殿下放心。今日之後,世人只會知道殿下智勇雙全,自水盜手中救回皇子,至於具體如何施為……”
他溫和道:“不會有人知曉,亦不會有人多問。”
燕風真心實意地點了點頭。
她擔心的正是這個。
二皇子那邊她倒不甚在意。藩王無詔不得歸京,即便他想寫信去御前告狀,山高路遠,那信使在路上也足夠她派人攔截個八百回了。
她心下稍安,便挪了挪身子,想找個舒服點的姿勢靠一會兒。誰知這人一旦從緊繃的狀態裡放鬆下來,身體其他被忽略的需求就立刻冒頭抗議了。
“咕嚕——”
一聲清晰又綿長的腸鳴,在寂靜的船艙裡顯得格外突兀。
燕風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早知道趁著剛才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她就該溜進二皇子那間豪華艙房裡,把那幾塊看起來就很好吃的糕點摸走墊肚子!
反正二皇子那草包肯定不是朱厭,遲三他們要下毒也毒不著他,那點心絕對是安全的!
“殿下餓了?”曹宜春的聲音適時響起。
燕風還沒來得及尷尬,就見他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艱難地從懷裡勾出了一個小巧的油紙包,遞到她面前。
紙包開啟,裡面赫然是幾塊做工精緻的糕點,瞧著……竟和她在二皇子房裡瞥見的那些一模一樣!
燕風臉上寫滿了疑惑。
曹宜春微笑解釋道:“方才被他們制住的時候,想著恐怕要被關些時候,跑是來不及跑了,但順手拿幾塊點心以備不時之需,還是來得及的。”
他說著,自己先低頭叼起一塊吃了:“味道尚可,但等過了夜恐怕就要壞了。”
燕風瞅了瞅他那還算靈活的身段,心想定是那些水盜看他文文弱弱一副好欺負的樣子,懶得下死力氣捆。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捆得密密麻麻的繩子,不由得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不過,人家都先吃為敬了,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
燕風索性也湊過頭去,就著他的手,小心地叼走一塊。
酥皮入口即化,內餡甜而不膩,果然是好東西!
兩人就這麼你一塊,我一塊,把糕點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