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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設局 自己先前只當他倚仗皇子之勢,實……

2026-05-19 作者:莫辭盈

第68章 設局 自己先前只當他倚仗皇子之勢,實……

沒過幾日, 燕風案頭又添了一份新帖。

依舊是蘭香館,二樓那間臨河的雅間。只是這一回做東的,換成了漕運總督張大人家的長公子。

窗外暮色初合, 燭火尚未點燃。昏沉之中, 只覺空氣凝滯, 連薰香都帶著幾分沉鬱。

張公子遲遲未至,屋裡燕風與孫百通對坐已久。

四下寂靜, 唯聞燕風指尖不輕不重叩在紫檀桌面的聲響。一聲聲,敲得人心頭髮緊。她忽而一笑。

“張公子這是動氣了, 給下馬威呢。”

孫百通忙欠身,他油胖的臉上已滲出細密汗珠,聲音卻盡力維持平穩。

“大人多慮,張公子公務纏身,許是路上耽擱了。”

“張公子出身不凡, 前途無量,自有威風的底氣。倒是孫公子這般長袖善舞,左右逢源, 短短几日, 又做了張公子的座上賓, 實在令人羨慕。”

“燕大人說笑了。”孫百通唇角擠出謙卑的弧度。

“孫某不過是個中人, 在其位謀其事。若說逢緣, 也只逢真金白銀的緣。其餘種種, 與在下無關。”

“孫公子想得坦蕩,可惜旁人未必如此。你接下這一單時, 可曾想過上一單的主顧會作何想?”

不待他辯解,她又悠然道:“你自然有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可心裡再明白不過——漕運總督是從一品大員, 背後更有徐家撐腰。那王知府算甚麼?即便有心攀附皇子,到底還沒攀上不是?”

孫百通急急拱手:“大人明鑑!孫某一介平民,哪懂這些官場門道……”

“別急著裝傻。”燕風截斷他的話,聲勢陡沉。

“得罪個淮安知府不打緊,怕的是你兩頭不討好,最後裡外不是人。”

“就說今日,張公子何等家世?父親位列從一品,母親又是徐家人。他若想見我,隨便遞個帖子,我敢不來?何須勞你一個白身中人作陪?”

她微微前傾。昏昧光線下,目光彷彿直直刺來:

“張公子這記下馬威。你以為,震得的是誰的面子?”

此言一出,孫百通臉上血色霎時褪盡。

他今日自接到張公子的帖子起,心中便七上八下,全憑心存的一點僥倖強自維持鎮定。此刻被燕風一語道破,那點賴以支撐的自我安慰頓時粉碎,方才驚覺自己先前的種種算計,是何等幼稚可笑。驚懼之下,他再無力支撐,身子一軟,重重跌回椅中。

燕風眼底掠過笑意,隨即緩步走至他跟前。她的身影恰好擋住了窗外最後一點微光,背光的輪廓顯得異常高大,將孫百通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下。

“慌甚麼。今日我心情尚可,不妨……為你指條明路。”

孫百通聞言,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滑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竟是毫不遲疑地連連叩首。

“求燕大人救我!”

燕風反而慢條斯理地坐回了原位。

“孫老闆,你這話說得可不對。你我非親非故,我為何要救你?平白惹上一身腥臊。”

她冷冷道:“再說了,你只道得罪了張公子,難道就沒得罪我麼?我北鎮撫司是天子親軍,忠的是陛下一個人。可你這吃了熊心豹子膽自作聰明的蠢貨,上下兩片嘴皮子一碰,就敢將我打成結黨營私的奸逆。”

“這樁罪過,你說,怎麼算?”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孫百通猛地抬頭。直到此刻,他才猛然驚覺眼前是何等人物。

這可是個上任伊始便扳倒了刑部尚書的狠人!自己先前只當他倚仗皇子之勢,實在是鼠目寸光,小覷了閻羅!

他腦中急轉,飛速回想幾日前所言,確信並未吐出甚麼大逆不道之語。可甫一抬眼,對上對方面具孔洞裡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那點底氣瞬間消散無形——

即便當面未曾失言,焉知隔牆無耳?

眼下唯有老實認罪,或尚有一線生機!

想通此節,他再不敢有半分僥倖,哀聲求告:

“燕大人,小的知錯了,小的知錯了!小的萬死難辭其罪,只求大人指一條明路,若能稍減罪愆一二,小的便是九泉之下,也感念大人恩德!”

“誰要你死了?”

出乎意料,燕風竟起身來到他面前,甚至屈尊蹲下,虛虛一扶。

“本官行事,自當秉公持正。你恪守本分,我何以加罪?你操持此業,若真遇冤獄不公,本當具狀三法司,依律明斷,上報天聽,方是利國利民的正道。怕只怕你滿心滿眼,只看得見結黨營私、投機鑽營的門路!”

孫百通被她這番反覆無常的態度弄得暈頭轉向,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請…請燕大人明示。”

“明示?”燕風又斂去方才那點平和,眉梢一挑,顯出幾分不耐。

“若有冤情,自有三法司,刑部為你做主。你跑來尋我,是何道理?莫非真當我北鎮撫司是那等徇私枉法、插手地方政務之所不成?”

她這番冠冕堂皇的話來得簡直是莫名其妙。孫百通聽得愣在當場,只得伏在地上連連稱是。

燕風這才重新露了笑臉:“時候不早了。張公子貴人事忙,怕是早忘了咱們這席面,本官也該走了。”

行至門口,她又回身拍了拍孫百通的肩膀,意味深長。

“居高位者眼中,下位者便如螻蟻。忘了是常事,便是不小心碾死了,又有甚麼打緊?”

“做人啊,須得自己硬氣些。叫人覺得踩你時,可能會扎傷了腳,他們……自然便會三思而後行了。”

*

燕風才踏進自家院門,一股濃烈的香氣便撲面而來,將她滿身的疲憊瞬間滌盪一空。

“餓死了——!”

近來江魚頗為大方,理由也很是充分:院裡新生的小雞已然長成。於是幾乎每日家裡都能宰一隻小公雞打牙祭,甚至還破天荒地支援點菜。今日這鍋油燜雞,想必是燉足了火候,香氣格外醇厚霸道。

她話音剛落,江魚便端著熱氣騰騰的砂鍋從灶房屁顛屁顛地小跑出來,一雙眼睛卻不住地往她身後瞟。

燕風瞧她那模樣,忍不住揶揄:“快了快了。先讓你燕哥吃上口熱飯,你的情哥哥自然就回來了。”

江魚沒好氣地瞪她一眼:“說得我多沒良心似的!虧我從早上忙到現在,就為了做你昨晚心血來潮點的油燜雞!”

燕風早已伸手抓了一隻雞翅,吃得滿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討饒:“好魚妹,哥錯了!你做的油燜雞,真是這個!”

她騰出根大拇指比了比,“就算是醉仙樓、景陽樓的大師傅都來了,吃了也得恭恭敬敬叫你一聲江大師!”

這話把江魚逗得笑彎了腰:“這還差不多!哈哈……哎,陳哥回來了!”

燕風回頭,果然見陳青風塵僕僕地邁進院子。她趕忙嚥下嘴裡的雞肉,正色問道:“如何?都佈置妥當了?”

陳青點了點頭,眉宇間的憂色卻未散盡:“已反覆查驗多遍,理應無虞。只是……屬下心中仍難安定。”

“嗐,吃雞吃雞!天塌下來也得先填飽肚子!”燕風渾不在意地一擺手。

“那張公子我清楚得很,與上月問斬的薛尚書家那紈絝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滿腦子不是酒肉便是美人。除非孫百通失心瘋了,真跑去當面質問他‘閣下既下帖請客為何不至’,否則他絕無可能察覺有人借他名頭行事。”

陳青神色稍松,這才坐下端起飯碗。

一直安靜旁聽的江魚見狀,轉身從廚房端出個青花小碗,裡頭妥帖地盛著兩隻醬色油亮的肥碩雞腿。她輕手輕腳地將雞腿分別放入燕風與陳青碗中。

“你怎麼不吃?光顧著我們了?”燕風問道,“家裡如今又不差這一口。”

江魚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差嗎?還是挺差的。面上卻仍是溫溫柔柔地應道:“你們回來得晚,我早先吃過了。”

燕風還欲再言,卻見陳青已默然將自己碗中雞腿夾起,穩穩當當地放回了江魚碗裡。

哼,這對膩歪鴛鴦。

燕風腹誹著,心安理得地咬向自己碗中那隻雞腿。

江魚耳根微紅,這次沒再推辭,轉而問道:“今日之事……可還順利?”

“順利!再順利不過!”燕風眉飛色舞,“那姓孫的這會兒指不定怎麼在心裡罵我呢,定覺得我裝模作樣。分明是個鐵桿的三皇子黨,偏要故作清高。可惜他拿我沒辦法,我料他過不了幾日,就得去尋刑部那洪草包吃酒,想法子把王知府的案子遞到三皇子跟前。”

“咦?你們不是假借張公子之名震懾他麼?他再去找三皇子不是更得罪張家嗎?”

“正因嚇得他狠了,他才要急著找座靠山啊。”

燕風嗤笑:“官場講究制衡,他們這些與官府打交道的白身,更是精通此道。別看他人前跪得利索,這種刀尖上行走的生意人,膽子大著呢!若我直白吩咐,他定要耍弄心機。唯有讓他自個兒‘悟’出這條明路,他才會踏踏實實去辦。”

江魚似懂非懂,又追問:“若那孫百通真去找了洪大人,洪大人會願意替他向三皇子傳話?”

“洪草包別的不敢說,貪財這點絕錯不了。有銀子開路,他沒有不應的理。即便不看銀錢面子,近來他千方百計巴結三皇子,苦於沒有晉身之階。若孫百通聲稱能提供徐家的把柄,他豈會放過這機會?”

江魚眼睛一亮:“這是不是說,三皇子會藉此對付張總督和徐家?”

燕風搖頭:“難!且不說這事算不算真把柄。我看那王知府也未必乾淨,否則早該去敲登聞鼓了。退一萬步講,即便張總督確是奉徐家之命構陷王知府,也動不了徐家根本。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這等綿延百年的世家?”

“那……我們這般周折,有甚麼用呢?”

“怎會無用?”燕風笑道:“有風聲,便有了談判的籌碼。三皇子本就有討好徐家的聯姻之意,若非永寧公主早逝,如今早是姻親。我若是三皇子,正好借王知府這事送個順水人情。談著談著……說不定就真成了一路人。”

“等他們走近了,東宮那邊,自然就有我的位置了。”

“頭兒,你太厲害了!”江魚眼中滿是崇拜,“快給我講講,你是怎麼跟那孫百通說的?”

“去去去,你去問陳青去。他當時就站在門外。”

陳青不知何時出了神,乍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略顯無措地抬起頭:“我沒聽到幾句……我耳力沒你這麼好。”

“可惜了!” 燕風咂咂嘴:“你真該好好聽聽,學學怎麼把假話說得叫人深信不疑。你呀,太實誠,騙起人來一眼就能被人看穿。”

陳青心頭猛地一跳,幾乎以為她話中有話。可再抬眼看時,燕風已埋頭專注於飯菜,彷彿剛才那句只是隨口一提。

沒過一會兒,她又高聲道:“真香!再來一碗!”

“聽見啦!沒聾呢!”江魚嘴上嘟囔,眼裡卻帶著笑,高高興興地跑去替她添飯。

陳青垂下眼,默默扒了一口飯。

應當……是自己多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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