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喜糖 只留下屋裡的人怔怔地撫上被咬傷……
宗恂不語, 只深深地望著她。
“你怎麼不說話,你的意思呢?”
一番慷慨言盡,燕風心頭忽浮起一絲忐忑。恍如隴地初逢那夜, 她滔滔不絕, 他卻始終沉默。
宗恂的喉嚨忽然有些發乾, 他快速眨了眨眼,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
他道:“我只是在想, 京中高手有幾何,幾座千斤弩機都存放在何處。若你真遇上險情還不幸受了傷, 我是否有能力把你帶走。”
“那結論呢?” 燕風挑眉。
宗恂笑道:“幸而宗某多年來練武不輟,當有六成把握,若加上羅同師父等人,可有九成。”
燕風笑眯了眼,頰邊泛起淡紅, 忽伸手輕撫他臉頰。
“你今日易容,眉毛不是你的,眼睛不是你的, 鼻子也不是你的, 唯獨這嘴唇沒變, 教我一眼認出。你可是故意的?”
她輕笑:“其實不必, 從前你畫成那樣, 連身量都改了, 我不也一眼認出你……嗯……”
話音未落,唇已被封緘。
他攬她坐上膝頭。
肢體交纏間她眼波流轉, 一隻手悄然向下探去,卻在到達目的地前被他牢牢扣住。
“嗯?” 她笑問。
“樓下此時可算是人山人海,除開我們的人, 還有方才那兩人留下的耳目。”
宗恂緊扣著她不安分的手,耳朵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的。
“噢。”
她復低頭,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直至沁出血痕方松。
“下次。” 她利落地從他身上躍下,又重新戴上了面甲。
“下次,你總該是我的了。” 她推門而出,氣度依然如來時瀟灑。
只留下屋裡的人怔怔地撫上被咬傷的唇瓣。
*
燕風實際上並不如她表現得那般瀟灑。
她沒有理睬樓下那些預備獻禮的人,徑直回家。
一路疾行,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剋制住沒用輕功飛簷走壁。
回到自家小院時,月已上柳梢。
她背靠著關緊的門板,摘下面具大口喘氣,這才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在胸腔裡狂野地跳動,幾乎要撞出來。
她現在只想衝進淨房快速洗個冷水澡,然後埋進被窩裡盡情尖叫!
“……頭兒?”
冷不丁響起的聲音嚇得她一顫,做賊似的猛地轉身。
原來是江魚。
“今天回來這麼晚?吃過了嗎?”江魚問。
燕風長長吁出一口氣:“嚇死我了……你怎麼還沒睡?”
江魚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又偏頭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那意思很明顯:我們甚麼時候這麼早睡過?
燕風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沒事,呵呵,吃過了,你也早點休息。”
江魚走近幾步,疑惑地打量她緋紅的雙頰,又湊近嗅了嗅,確認沒有血腥或傷藥氣味,這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過來幾顆麥芽糖。
“喏,留著當零嘴。”
說完,她便轉身回自己屋了。
燕風愣在原地,心裡泛起嘀咕:江魚這個管家婆持家勤儉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平日三餐管飽,零食卻是絕對不給買的。
這幾顆麥芽糖,她約莫記得是上個月市集打折時江魚才拿下的,之後一直當寶貝藏著。
燕風猜她是想留到過幾日自己生辰時慶祝,儘管那生日根本就是燕風隨口瞎編的,目的其實也就是騙她買幾顆糖。
今天怎麼突然捨得拿出來了?
她搖搖頭,懶得深究,剝開糖紙一股腦塞進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向淨房。
真甜啊。
待她衝完涼,帶著一身水汽出來,走到自己房門前時,冷不防又撞見一個人影等在那裡。
燕風定睛一看,竟是陳青,這才恍然想起:今日原是他搬來的日子。
難怪連江魚都破例拿出了珍藏的麥芽糖,原來是喜糖啊!
陳青站在她房門前,神色踟躕。
見她歸來,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迎上前開門見山道:
“燕風,多謝你的收留與提攜。但我之前隱約提過的仇敵……我想,我必須向你坦白,否則將來恐會連累你們。”
燕風心下一哂——
大可不必!
就他們這夥人正在謀劃的勾當,將來還不知是誰連累誰。
她幾乎有些破罐破摔地想:好在個個輕功都不差,真到了要逃命的那天,總不至於互相拖累。
她剛要抬手製止,陳青的話卻已脫口而出:
“是京師徐家。”
燕風瞪大了眼睛。
今夜這徐家怕是犯了太歲,一個兩個的,都恨不得將它生吞活剝。
“願聞其詳。”
她忽然上前,一把挽住陳青的胳膊,另一手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屋裡說。”
順手又將佯裝路過的江魚一把拉住:“一起聽!”
她左挽右攜,將二人帶進屋內,反手合上門,隨即“噗”一聲吹滅了屋裡所有的蠟燭。
江魚在黑暗中沉默一瞬:“……這燭火錢,倒也不是非省不可。”
燕風低笑:“今夜月光夠亮堂了。”
而此時,正伏在宅院屋頂值守的一名黑衣人,默默瞪大了眼睛——
不知為何,這位燕大人府上總是夜風蕭蕭,平日裡怎麼也聽不清裡頭人說話。
但一男、一女、一閹狗,三人共處一室,吹燈歇息,卻是他親眼所見,板上釘釘!
燭火既熄,陳青在朦朧的月光中坐下,終於緩緩開口。
“我本是錢塘縣人,家中世代耕讀,靠著祖上傳下的田產,雖不算顯赫,卻也衣食無憂。可兩年前,京城徐家看中了我們那片臨河的地,派人來談,想買去建別院。家父以‘祖業不可棄’為由,婉拒了幾次。”
“後來……”他微微一頓,“他們便與縣衙的人串通,誣告家父‘勾結漕幫,私運鹽鐵’。父親被投入大牢,不過月餘,便因‘刑傷過重’去世了。母親不堪打擊,一病不起,也跟著去了。家產悉數被抄沒,待我遊學歸來,祖宅已空,田產也早已改姓了徐。”
江魚聽得義憤填膺,低聲啐道:“這些京裡來的貴人,真是吃人不吐骨頭。為了幾畝田地,竟做出這等惡事!”
燕風在黑暗中靜默片刻,忽然輕聲問:“你家裡,還有別的親人嗎?”
“再沒有了。”陳青道:“原本還有個兄長,幼時被人伢子拐走了,再也沒尋回來。親戚裡還有個伯父,早幾年也去了。”
燕風輕輕“嗯”了一聲,轉而道:“我明白你的苦處。只是事隔兩年,物證難尋,人證恐怕也早已散盡。更何況——這未必是徐家主子親自下的令,說不定是底下人揣摩上意、自作主張。你想靠這一樁舊案告倒徐家,難。”
“是,”陳青的聲音依舊平穩,“我都明白。我家並非顯貴,這般遭遇,在旁人聽來也算不得多麼稀奇。我所想的,不過是徐家既能為幾畝地做出這等事,平日裡類似的孽債定然不少。若能找出幾樁,借他人之勢,或可撼動這棵百年大樹。”
“會有的。” 燕風輕聲道。
“我向你保證。”
作者有話說:真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