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玉毒 “莫非是內鬼?”
梅園位於城南, 南界緊鄰景山。
相傳前朝有位得寵妃子酷愛梅花,皇帝便特命人闢了此處。近百載春秋過去,梅木漸成廕庇, 枝影交錯, 匯成一片浩瀚廣袤的梅林。林中腹地另闢一隅, 精心營建,便是梅園。
此處因屬內廷別苑, 平日並不對外開放,唯有宮中貴女偶爾設宴, 才會邀官宦女眷入內。能得一紙請柬,入園賞梅,也是京城閨秀們引以為榮的談資。
園門素雅,不飾華彩。門後一道狹長甬道,曲折幽深, 梅枝交錯相迎。甬道盡頭,天地豁然開闊,一座恢宏大亭映入眼簾, 朱梁畫棟, 匾額題著"映梅亭"三字。自兩翼延展出的抄手遊廊蜿蜒環繞, 如雙臂舒展, 將數十間精巧別緻的小屋攬入懷中。
永寧公主方才在自用的雅室中略作整理, 待時辰恰好, 才在隨從簇擁下嫋嫋而出。雖是姍姍來遲,但她步履仍不疾不徐, 更顯尊貴。
作為永寧請來的護衛,燕風早已將屬下分散在園中各處,自己則守在她身側不遠。她自覺外男身份, 便與女眷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護得周全,又不至冒犯。此刻所立之處,恰好能遠遠望見映梅堂。距離不近,常人不足以聽清貴女們的私語,合乎禮數。只是對於耳力絕佳的她而言,自是甚麼都聽得一清二楚。
亭中早已珠翠紛呈,羅裙飄曳。眾家貴女皆已到齊。
永寧的身影方現,亭內諸女紛紛起身斂袂行禮。唯獨一抹銀白身影穩穩端坐,不必問,也知是七公主。
永寧今日展現了難得的好脾氣,對眾貴女的寒暄一一耐心回應,與從前那驕矜恃寵的樣子大不相同。亭中諸女皆是通透人精,自然順勢捧場,或獻殷勤,或添笑語,氣氛一時熱鬧非常。
其中一位少女尤為熱情,一口一個"表姐",刻意在眾人面前顯露自己與公主的親厚。永寧也笑盈盈地伸手將她挽住,神態親暱,彷彿真是骨肉至親一般。旁人皆露豔羨之色,獨七公主那眼神絲毫不加掩飾,白眼險些翻到天上去。
燕風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少女幾眼。
做了幾個月的北鎮撫使,她對京中權貴的親戚關係已是爛熟於心。永寧與七公主的生母周貴妃確有一嫡親妹妹,嫁給了禮部尚書魏瑁清大人做正妻,膝下得了個女兒。不過那個女兒……似乎就是那個化名孫為做累累惡行,後來又在甌水上被羅同一箭封喉的魏蓉。
那這位又是?
正當燕風出神之時,原本熱鬧的映梅堂突然一靜。
她下意識抬眼望去——
亭口處緩緩而來數名衣飾整飭的侍女,簇擁著一位女子款款而入。
那女子身形曼妙修長,衣著卻出奇素淨,只一襲淡雅長裙,髮間亦不過斜簪一支玉簪,不見半點金翠。然越是收斂,越襯得她天生麗質。素衣映膚,舉止閒華,不靠繁飾,卻生生壓過滿堂錦繡。
至於那面容,燕風隔得稍遠,看得並不真切,然而那種天成的明豔,隔著距離,依舊攝人心魄。
她呼吸一滯——
世間竟真有如此絕色?宛若天地靈秀,盡凝注於此一人而已。
堂中諸女皆屏聲凝神,連衣袖摩挲的細響也被寂靜吞沒。
寂然片刻,還是永寧公主最先回過神來。她斂了目光,暗暗拉起身旁的七公主,行了極恭敬的晚輩禮:
“永寧,問福瑛長公主安。”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趨前行禮。
這便是福瑛長公主?
宗謙的妻子,三年前那疊毒糕的源頭。
念及此,她胸中翻湧,面具下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那個尊貴又危險的絕色佳人。不知是不是巧合,對方也恰好朝她的方向掠來一眼。
燕風微斂神色,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心下自嘲:竟也以貌取人了一回。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少女壓低的驚歎:"那就是那位長公主嗎?可真美啊!"
燕風稍偏了偏頭,是個候在不遠處侍女打扮的女孩兒,不知是誰家帶來的僕從。
“小聲點,我的小祖宗,那可是貴人。當心被人聽到了!” 她身側的婆子慌忙低聲告誡。
燕風覺得有些好笑,看來又是個好扮作丫鬟的主子。
那小丫頭撅了撅嘴,順從地壓低聲音:“我又沒說壞話嘛。”
只是沒消停多久,她又忍不住悄聲問:“永寧公主怎麼把她請來了?難道真和傳言一樣,還惦記著宗家公子?那大哥怎麼辦……”
此話一出,燕風頓時明瞭。
永寧公主不久前被今上許給了徐家,開了春便要出閣。徐家乃世代簪纓的勳貴之族,這樁特例婚事由周貴妃促成、皇帝親口准許,足見聖寵。只是永寧本人未必稱心:未婚夫徐維翰固然出身不凡,幼年卻曾大病一場,雖撿回性命,卻自此肥胖臃腫,不良於行。
眼前這個小丫頭,分明便是徐維翰的幼妹,只是不知為何偏要喬作婢女。
婆子臉色一緊,虛虛捂住她的嘴:"小祖宗,話留回去再說。來時你叔母怎麼囑咐的?只許看看未來的嫂子,不許說,不許動。"待她點了頭,這才鬆開手。
燕風無聲笑了笑,不再理會,回頭望向亭中。
方才還一派和諧的氣氛,已然起了變化。
幾聲驚呼驟然傳來,幾個膽小的貴女連忙後退數步。
燕風順勢望去,一位小姐癱軟在椅上,臉色青白,不省人事。不是永寧,而是方才那個一直親親熱熱喚她“表姐”的小姐。
燕風下意識按住刀柄,正要上前,一眼瞥見永寧的神色,又遲疑地停住了腳步。
果然,只聽永寧威嚴十足地喊道:“快傳太醫!”
不一會兒,一個挎著醫箱的白鬍子老者快步進來,先向在座幾位公主屈膝行禮,隨即被催促上前。他取出紅線搭在魏小姐腕上診脈,又隔著絲帕翻了翻她的口眼。
須臾,他臉色驟變,陡然高聲道:“不好!這是鴆毒啊!”
亭內瞬間一片死寂,隨機炸開——
“鴆毒!”
“這可是劇毒之物,魏小姐好端端的,怎會中毒?”
“是啊,你說說,她今日都接觸了些甚麼?”
被指到的魏府侍女早已嚇傻了,涕淚橫流,好半晌才結結巴巴道:“我……我家小姐一早梳洗完便出了門,因為新做的裙子沒有放量,甚麼也不敢吃。也就……也就剛剛在這裡吃了些糕點罷了。”
這答案令眾人脊背發涼。有人急切追問是哪一道,話一出口,才覺察失言——此處可是永寧公主的席面啊。
"啊呀,五姐!"
七公主忽然大聲道,"她剛才是不是吃了你的玉兔團!"
眾人一怔,繼而想起:永寧案前特置了一碟玉兔團,原是因她屬兔,自幼宮宴必備,以示聖寵。在場大多數貴女都知道這規矩,唯獨魏小姐初次赴宴,並不知曉。她誇那糰子新奇可愛,永寧隨手便賞了她一枚。
“天啊,這難道是衝著公主來的!”永寧身邊的嬤嬤驚呼。
太醫聞言,立刻從袖中掏出一根銀針,探入玉兔團中。
眾人眼皮子底下,銀針抽出,針尖赫然已成烏黑。
“護駕!護駕!”
燕風心知是在喚自己,給屬下使了個眼色,獨自邁步入亭。
“燕鎮撫使,今日是你值守,園中可有生人擅入?”
燕風拱手,不卑不亢道:“回稟公主,屬下已派人守住各處。除了收邀的貴客,斷無旁人能闖進園中。”
永寧神色沉靜,點了點頭。
“莫非是內鬼?” 這話也只有七公主敢說了。
永寧公主身邊另一個年長的侍女聽了,立馬跪下磕頭:“稟公主,今日園中侍奉的都是府裡可靠的老人,萬不可能有差錯的。退一萬步,若是他們對公主真有異心,哪裡用得到等到今日。”
此話也在理。
幾個貴女反應過來:“李太醫,我方才也吃了些糕點,還請驗一驗!”
“是啊,也勞煩幫我看看!”
李太醫逐一拿著銀針驗過,皆無異狀,唯有那盤玉兔團給人動了手腳。
“看來是衝著五姐而來。”七公主道,“鴆毒雖不算稀世之物,尋常人卻難得手。是誰這般大膽?”
此言一出,無異於指明:兇手,便在眼前眾人之中。
作者有話說:是誰啊,好難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