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梅宴 “乳孃,你只管看戲便是。”
二月初十, 小雪初晴。
梅園小別院裡,銀絲炭燒得微紅,窗縫裡透進一縷梅香, 與屋內的暖意攪在一處, 叫人懶洋洋的。
妝臺前, 永寧公主對著雕花銅鏡,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肩上的流蘇。
鏡中映出她雪肌朱唇, 織金羽緞襯得氣質愈發華貴。婢女將她烏髮綰成高髻,金釵才簪好, 她已自顧伸手,在鬢邊添了一枝臘梅,偏頭端詳片刻,這才滿意地收回手。
忽有風聲入簷,金鈴叮噹作響。門上錦簾被人一掀, 乍然鑽入幾縷寒意。
來人正是永寧公主的胞妹,七公主。
她披銀鼠裘披風,步履間透著張揚。進門後把貂裘隨意扔在螺鈿塌上, 絲毫不在意皮毛的珍貴。
七公主幾步走到妝臺前, 凝視鏡中姐姐, 帶著幾分揶揄笑道:“五姐, 三哥不是才勸你出閣前少露頭麼?你倒好, 擺這麼一出賞梅, 滿城都知道了。”
永寧得意地欣賞銅鏡中盛裝的自己:“賞梅而已,怎就算露頭?倒是你, 等我出閣了,就輪到你撐場面了。好歹也學學規矩,下次再這麼不打招呼就闖進來, 可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七公主“哼”了一聲,坐到軟墩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朝門外瞥去,冷笑:“魏大方臉的庶妹也來了。方才在迴廊上,學著魏大方臉的腔調,衝我喊表姐。嗯哼,誰是她的表姐?臉皮厚得很。”
她放下茶盞,有些幸災樂禍:“說起來,魏大方臉怎麼還不回京?南邊就那麼好玩兒?再不回來,她這庶妹怕是要真騎到她頭上去了。哈哈,我倒要等她回來,瞧她會用甚麼法子收拾這個沒規矩的庶妹!”
永寧笑意微斂,取過絹子輕掩紅唇:“你啊,別一口一個魏大方臉,魏芙表妹自己有名字。當心被姨母聽到了,回頭向母妃告狀又要收拾你!”
七公主眼珠子一轉,壞笑道:“不對啊。這外號是你起的吧?裝好人?是不是又得罪人了?是魏大方臉還是姨母?說起來,我早覺得奇怪了。這幾年魏大方臉去南邊玩兒也就算了,怎麼姨母也來得少了。你做的好事?”
“胡說八道。” 永寧語氣裡已帶了幾分怒意。
正此時,方才被差出去的小婢回來了,跪下通傳了一長串名號,都是已到的京中貴女。
永寧還沒說甚麼,七公主卻在聽到“福瑛長公主”的名號後,臉色倏然一沉:“你怎麼把那個老婦也叫來了?真是晦氣。”
永寧從銅鏡裡覷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也說了,她是老婦。等我出閣,你便是京中最尊貴的美貌貴女,還怕個老婦搶你風頭?”
她把“美貌”二字咬得極重。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知道話鋒該往哪裡刺才最疼。
五公主永寧向來自負容色,親妹妹七公主卻不過清秀而已;而那位得稱一聲堂姑的福瑛長公主,雖年長數輪,多年來風姿不減,依舊是京城公認的第一絕色。
七公主被一語戳破心思,惱羞成怒,冷笑回嘴:“姐姐說的哪裡話。那老婦縱然還有幾分姿色,卻怎比得了我年華正盛?倒是姐姐你,雖說這許多年婚事上總有些坎坷蹉跎,如今卻真要嫁給徐家那個……”
她頓了頓,故意做出一副難以啟齒的神情。
“——看樣子,還是沒忘了故人。不然,又怎會把人家母親巴巴請來?”
永寧鏡中雙眸驟然一沉,指尖不覺攥緊了帕子。
然而不過一瞬,她便重新收拾好神情,輕笑道:"妹妹今年也才不過十六,自然還小,不懂事。日後若你也要操持場面,自會明白其中利害,再不敢這般隨性而為。"
七公主哪裡聽不出話中的諷刺,只是她也心知自己理虧在前,臉皮紅了又紫,終究只狠狠瞪了姐姐一眼,衣袖一甩,風風火火地掀簾而去,又帶起一陣冷風。
永寧眼皮子也未抬,彷彿甚麼也沒發生,倒是隨侍的老嬤眉眼愁結,欲言又止。
永寧瞧在眼裡,淡淡道:“乳孃,有話便說。”
那老嬤是永寧的乳孃,亦是周貴妃做姑娘時從孃家帶來的心腹,平日在外頗是作威作福,此時在主子面前卻萬分恭謹。
她遲疑片刻,才低聲嘆道:“甚麼都瞞不過殿下的眼睛。老奴是想著,七公主到底沒壞心,只是年輕氣盛,幾句話說岔了,沒得叫你們姐妹間生了隔閡。”
永寧聞言,冷笑一聲:“她心裡打的甚麼算盤,世上無人比我更清楚。小時候還算乖巧機靈,如今越發莽撞。偏偏母妃與哥哥都寵著她,若不時時敲打,遲早要無法無天。"
老嬤面上的憂色非但未解,反而更添幾分。
永寧從銅鏡中瞥見,神情一緩,抬手輕拂鬢邊的臘梅,淡然道:“乳孃,我知你在擔心甚麼。放心罷。我年少時確有幾分糊塗,做過不合身份的事。可後來才曉得,世上俊俏少年郎千千萬,恰如這梅園裡的花一般孤零零的一朵開得再好又怎樣,不順我心意的,折了便是,反正還有這漫山遍野的一大片。”
說到此處,她眉眼微斂,幽幽續道:“至於我為何請長公主來,自有我的道理。”
老嬤眉心稍稍舒展,卻仍忍不住道:“公主說得極是。不過,七公主方才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您就快要出閣了,還是該少露面才好。京中眼紅您的小姐太太們多得很,冷不丁就要有賤皮子在背地裡給您使絆子,不得不防啊。”
永寧唇角倏地一彎,眸中掠過幾分躍躍的興味:"不必多慮。"
她忽而想起甚麼,轉頭問那方才回來通傳的小婢:"你再說一遍,現下都有哪些人來了?"
小婢記性極好,又把長長一串名號數了一遍。
永寧聽罷,沉思片刻,才淡淡道:"也罷,都一樣。"
纖指輕點銅鏡,最後一次細細確認妝容。
鏡中那張豔麗的面龐,令她心情大好。
她偏頭望向乳母,朱唇微啟,笑道:"乳孃,你只管看戲便是。"
*
再說七公主這頭。
她氣沖沖掀簾而出,冷風撲面捲來,走出幾步,才覺肩頭空落落的。
回神一看,銀鼠裘披風竟落在了屋裡!
外頭雪雖已停,天地間仍舊寒氣逼人。
她站在院中,不一會兒就凍得面色泛白,手指亦被冷風吹得生疼。
回去取?
她自恃身份,剛甩臉子走人,哪能再掉頭回去?偏生出來得急,貼身丫鬟竟沒帶備用的披風。
隨行的小婢慌了神,登時噗通一聲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哆嗦著,竟要解下自己身上的棉衣奉上:“公主恕罪,奴婢這就給您披上——”
話音未落,便被大宮女珍兒狠狠一巴掌掀倒在地,怒斥道:“混賬!你那粗布棉衣也配沾公主玉體?不怕髒了殿下!”
小婢嚇得淚眼婆娑,卻一聲也不敢再出。
珍兒自己也不敢怠慢,伏地請罪:“殿下,不若奴婢去向平日交好的幾位小姐問問,看能不能借一件披風出來?”
七公主一張俏臉被冷風吹得發紅,眼尾生寒,斜睨著這兩個奴婢,正要發作——
恰在此時,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名宮女小心翼翼地捧著厚厚一疊衣裳追了過來。
“七公主殿下——”
七公主偏頭一看,只一眼便認出,那正是自己方才落在屋內的銀鼠裘披風。
再細細一瞧,來人面孔眼熟,似乎方才也伺候在永寧公主身邊。
還是珍兒反應快,輕喚一聲:“巧杏姑娘!”
巧杏快步上前,低眉順眼恭恭敬敬地行過禮後,雙手將銀鼠裘呈上,恭謹道:“我們公主惦念七公主,特命奴婢送來。”
七公主心底一軟,胸間的燥氣也散了幾分,面上神情亦隨之緩和下來。
珍兒忙不疊起身,將銀鼠裘小心翼翼披到主子肩頭,柔聲哄道:“還是永寧公主體貼我們殿下,殿下快暖和些了。”
七公主心裡原也熨帖,卻偏要抬著下巴,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忽聽梅園甬道里傳來靴履踏雪的聲響。
數名衛士疾步而至,步伐整齊,不若甲士般森冷,卻自有一股磨礪出的利落與矯健。
為首一人風采尤盛,雖面甲遮容,那瀟灑的身姿與不經意流露的風流氣度,卻依舊令人目不能移。
“咦?”她眯了眯眼:“那些是甚麼人?是姐姐的護衛嗎?怎麼從前沒見過?怎麼還有個帶面甲的,神神秘秘的。”
巧杏順著她的目光瞧了一眼,低低應道:“回稟殿下,那不是公主府的侍衛,而是北鎮撫司的大人們。前頭那位佩金面甲的,正是北鎮撫使大人。”
“北鎮撫使?”七公主語氣裡多了幾分興味。
“這名號我聽過。近來好像還常出入宮中,只是不巧,還未曾見過。今日倒是在姐姐這兒碰上了。珍兒,他是哪一家的?甚麼來歷?”
珍兒躊躇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奴婢也不知底細,只聽說這位北鎮撫使姓燕,單名一個風。據傳並無甚麼世家倚仗。”
話音未落,那領頭的燕風似有所覺,忽而抬手令隊伍稍止,遙遙朝七公主端正一禮。
初晴的日光下,她面上戴著面具,只露出緊抿的唇角與如玉般冷峻的下頜,線條精緻得如同神工雕琢。
然而最難以忽視的卻是那股氣度,似曾相識,又帶著莫名的牽引,讓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
七公主只覺心口忽地一顫,彷彿漏了一拍。
待那一行人重新啟步遠去,她方回過神來,腦中一個念頭讓她不自覺唇角勾起,然笑意中又不知為何多了幾絲醋酸:
“原來如此……”
“我還以為是念著舊人。沒想到,竟是另有了新歡,所以才這般坦然作態啊。"
作者有話說:五公主:好戲開場
作者:好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