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毒果 領路的,恰又是昨日那位唇紅齒白……
不等公主回答, 燕風已朗聲道:
“公主出嫁在即,內庫陪嫁豐厚。周進寶卻起貪念,私盜庫中之物, 暗中運出府去, 日積月累, 所失已多。為掩人耳目,他編造鬼怪傳言, 在府中散佈恐慌,使人不敢靠近內庫, 藉此掩蓋盜運之行!”
“侍女、侍衛接連見鬼中邪,不過是他投毒之果。借鬼怪之名遮掩真相,如此一來,公主出嫁前,便無人敢踏足內庫查驗!”
此言一出, 如平地驚雷。
若說之前那樁風流醜聞尚可一笑了之,這一件,便是鐵打的謀逆大罪。
周進寶腳一軟, 直接癱跪在地, 哭喊道:“殿下明鑑!老奴冤枉啊, 老奴忠心不二、天日可表!”
燕風緩聲道:“此事若要查驗亦不難。只需對照原始庫冊, 一一比對現存賬目、陪嫁之物, 自有分曉。”
周進寶聞言, 徹底癱軟在地,動彈不得。
旁觀眾人, 見他這樣,又有甚麼猜不到的。
接下來的事終歸是公主府的家事,不宜外揚, 燕風幾人便識趣地要告退。
永寧公主頗帶幾分欣賞地看了燕風一眼,隨手吩咐侍女領人退下。
領路的,恰又是昨日那位唇紅齒白的巧杏姑娘。
回去的路上,楊勝湊近白硯生:“都第二天了,路早認熟了,還勞煩人家姑娘帶著走,未免太客氣了。”
前頭走著的巧杏聽得分明,卻不回頭,只抿唇一笑。
恰在此時拐過一處迴廊,她微微側身,那抹清淺笑意剛好落入幾位小旗眼中,倒叫他們一時看得有些失神。
回至暫居的小院,巧杏福了福身,正欲告辭,燕風卻忽然開口:
“姑娘不如稍留一會兒。咱們雖請不起慶功酒,倒還有幾樣點心瓜果,也算慰勞這兩日奔波。”
楊勝也搭腔:“是啊,巧杏姑娘,殿下那邊怕是還在氣頭上,不如先在我們這兒避避風頭。”
一邊說著,一邊十分大方地取出早上偷偷藏下的糖糕。
巧杏眸光微動,但終究架不住對方几人熱情邀約,低著頭乖順地坐下了。
待都坐下了,楊勝只顧朝她憨笑,另兩人卻疑惑地看向燕風。
燕風輕輕撥著一粒瓜子,含笑開口:“這回府中鬧鬼一事,倒也讓我們長了見識。只是我這人較真,心裡總有些好奇,到底是甚麼東西,能把人嚇得覺得自己見了鬼,甚至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不知巧杏姑娘,願不願解我心中疑惑?”
最後一句落下,眾人臉色齊變。
巧杏一驚,忙起身跪地:“大人說笑了,奴婢實在聽不懂您在說甚麼。”
燕風語氣依舊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安撫:“這是做甚麼,我又沒有怪你。但若換作是我,真要報仇,便不會如此低調,最好是叫世人皆知那人的罪孽,才知他們死有餘辜。”
“若是無聲無息,叫旁人以為他們壽終正寢,那才是虧大了。”
巧杏低垂著頭,雙肩微顫,卻未作聲。
燕風輕嘆一聲:“你是怕我們壞了你的局,還是怕我們轉頭出賣你?那你倒是多慮了。你主子是甚麼脾性,你最清楚。我們若真知道了甚麼,要保命也只能裝聾作啞。可你若說出來,咱們便成了一條船上的人。”
“更何況,如今已經開始清點內庫了。你若真想成事,便該知道,我們也未必幫不了你。”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但聽在楊勝、白硯生和嚴炳安耳中,卻是一頭霧水,不知主官這是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巧杏沉默片刻後,忽然抬頭:“大人既然已看穿此局,我若再遮掩,便是自作聰明。”
她望著燕風,目光坦然:“只是冒昧一問,大人又是如何知道是我的?”
“姑娘昨日帶我們繞路,左一圈右一圈,總繞在秋梨那幾人的住處附近,分明是想我們去看點甚麼。還有你在秋梨房前莫名其妙的一跪,看似是惶恐,其實分明是明暗兼用的暗號,既給我們看,也是給屋裡人聽。”
她頓了頓,慢條斯理地又道:“最關鍵的,還是那封信。周進寶說秋梨不識字,那我今日呈上去的那封字句,便是有人代寫,放在秋梨被窩裡,又讓她心甘情願地掏出給我。那個人是誰,其實我也不大確定。但好在姑娘到底心善,藏不住事。"
巧杏愣了愣,苦笑道:“大人明察。我心服口服。”
“但在說出真相之前,我仍要提醒大人,與另外幾位大人一句。有些事,知道了根本於自身無益。諸位大人可當真願聽下去?”
院中一時寂然,幾人不約而同看向燕風,等她開口。
燕風眼風慢慢掃過幾位下屬,頗有幾分深意道:“這幾位都是我的下屬,自是知道與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巧杏姑娘,你便放心說來吧”
巧杏終於輕輕開口:
“大人猜得沒錯,一切皆因我而起。秋梨,雲芝,芍藥,春信,皆是……我害了她們。” 她聲音微微發顫,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們都是好姑娘。雲芝最小,進府才三個月,成天傻乎乎地笑。秋梨心善,見我夜裡咳嗽,還特意給我送過薑湯。"
她眼眶微紅:"我從沒想過要傷她們。可事到如今,說這些又有甚麼用。"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撐著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半月前,我偶然在街上得了一件東西,一串放在鉛盒裡的玉石瓔珞。送我此物的瞎眼老道同我說,這是世間罕見的天煞邪物,能讓其主人和身邊的人皆惡病纏身,劇痛而死。他說我正需要它,就硬塞給了我。"
燕風聽著,垂眸撥了撥手邊的瓜子,神色平靜,甚麼都沒說。
“我起初想丟了,可轉念一想:若是它能害人,何不拿來害該死之人?”
“十日前,公主設宴,貴女送禮如流水。那天內庫開門,我趁著混亂,將瓔珞悄悄藏進一匣,放入了內庫。”
她自嘲一笑:“我想得很簡單,進了內庫,就是公主的東西了。若真有甚麼禍事,也只會落在她頭上。”
“可我萬萬沒想到——”
她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幾日後,我竟在秋梨脖子上,看見了那條瓔珞!”
燕風眸光一沉:“……周進寶。”
“正是他。” 巧杏咬牙道,“他仗著總管身份,常在庫中私取寶物。這瓔珞看著雖是寶石,但樣式普通,在一眾寶物裡並不起眼,於是他便順手拿了哄秋梨。秋梨年紀小,又是新來的,竟當了真……”
說到這,巧杏開始哽咽:“我知道,我闖下了大禍。”
“我原本只想報復公主,卻牽連了無辜。我急得發瘋,恰好那時,雲芝發了病,滿身流血,說見了鬼。我便順水推舟,唆使幾人造勢,說公主府鬧鬼。”
“你是希望把內院的動靜鬧大,引得人來查。內庫近在咫尺,周進寶怕事情牽連,便會將偷出的東西一一歸還,包括那串瓔珞。可沒想到的是,許多東西已經被他變賣花費掉了,周進寶還不出也不想還,索性就借勢又毒了幾個來查的侍衛,讓人再也不敢靠近。是也不是?”
巧杏看著燕風蠱惑般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應了句:“是。”
燕風暗暗鬆了口氣。“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那麼,你再來說說,你為何想害永寧公主?”
巧杏苦笑:“燕大人,您覺得我生得如何?”
燕風一怔,隨即認真道:“平心而論,確實算得上姿容出眾。”
“我有個親哥哥,生得比我更好。”
巧杏語氣溫和下來,眼神也柔了些:“他娶了青梅竹馬的鄰家妹妹為妻,嫂嫂溫柔善良,待我極好。我們一家雖非大富大貴,卻也衣食無憂,和樂安穩。”
她停了一下,才又開口。
“直到那年春日,我們三人出城踏青……遇到了五公主。”
“後來我才知道,她和魏家的小姐,是京中出了名的惡女。她們看上了我哥哥,將我們招去問話,又幾番調笑嫂嫂貌醜,我哥起先忍著,後來實在受不了,頂了她們幾句。”
“她們沒當場發作,卻在暗地裡動了手。”
“沒幾日,哥嫂雙雙失蹤,家裡苦尋了好幾日無果。後來嫂嫂的屍體被扔在了家門前,赤身裸體,生前顯然……受盡侮辱。”
“哥哥雖然活著回來了,但不論家人如何詢問,他一句話都不說。沒幾日,他也上吊自盡了。”
“我父母熬不過接連打擊,也先後撒手人寰。短短月餘,好端端一個家,就全毀了。”
她輕輕吸了口氣,“那時我還不知道仇人是誰。後來為求生計賣身為婢,進了貴人府邸。一次隨小姐赴宴,偶然見到她們二人並坐,我才認出了。”
她看向眾人,嘴角揚起譏笑:“我這才知道,原來我們這些人的性命,在她們那兒,不過是席間的一兩句閒話。"
“你們說,我難道不該報仇嗎!”
院中無人應聲,只有風穿過樹枝,簌簌作響,彷彿回應著她滿腔的血與淚。
作者有話說: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