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秋梨 “幾位好漢難道要我親自進去請?……
燕風點點頭, 起身帶著手下隨那位叫巧杏的姑娘走了。
永寧公主府不愧為京中最氣派的女眷府邸,一路所見雕樑畫棟,門洞曲折, 層層疊疊, 處處都花團錦簇, 叫人幾乎分不清方向。
幾個錦衣衛走得一頭霧水,彷彿不小心踏入了畫卷。
“這府邸可真大啊……”楊勝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巧杏耳尖, 聞言便停了腳步,回首恭敬道:“大人可是覺得累了?奴婢可以帶大人們抄個近路過去。”
楊勝連忙擺手:“不必不必, 我隨口說的。這邊景緻確實不錯,姑娘繼續帶路就是。”
燕風忽然淡聲開口:“不急著去歇息。不如先熟悉一下各處要緊之地。侍女們都住在哪一片?”
巧杏微愣了愣:“回大人的話,就近在這邊西北角,繞過前面那道雕花長廊便是。”
燕風輕挑眉:“那倒是巧了。周管事方才提及那幾位撞邪的侍女,如今可還住在那裡?”
巧杏沉默片刻, 低頭應道:“……是的。”
“那正好。就先去看看那個傷得最重的秋梨吧。”
巧杏目光微閃,似是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低聲應了。
“……是。諸位大人請隨我來。”
繞過曲折的長廊, 幾人被領入一處偏僻的小房間前。
巧杏推開門, 一股混雜著黴味、藥味與淡淡腥氣的氣息撲面而來, 令人不自覺皺眉。
屋裡沒生炭, 寒氣沉沉。
抬眼看去, 昏暗的屋內陳設簡單, 靠牆一張小床,床鋪凌亂, 散著大片脫落的黑髮,幾縷還纏在枕邊。
一女子蜷縮其上,她瘦得幾近脫相, 眼睛半闔,面色灰白,偏偏臉頰上一片暗紅,走近細看,竟是剝落未盡的皮肉。
燕風眉心蹙起,沉聲問:“天這麼冷,她本就這般虛弱,怎麼房間裡不點炭?”
“回大人的話,是……是秋梨姑娘自己求的。她說她太疼了,只求速死,不想再拖了。”
眾人聽了都神色動容,燕風嘆了口氣,進了屋輕聲喚道:“秋梨姑娘?”
床上的女子聽到了動靜,眼皮微顫,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形狀很美,然而如今卻渾濁無神,宛若池塘裡的一灘死水。
巧杏湊上前,俯身柔聲道:“秋梨,這是北鎮司來的大人,來查你的案子的,你可有甚麼想說的嗎?”
秋梨的眼神略微一動,卻只是看了他們一眼,隨即便又緩緩閉上了。
“秋梨?”巧杏又輕喚了一聲。
女子卻彷彿聽不見,再也沒有半點反應。
巧杏有些急了,連聲喚了幾次,又回頭看幾位大人,臉色漲紅,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燕風擺了擺手:“算了吧,秋梨姑娘太累了。我們晚些再來。”
巧杏這才如釋重負,低聲應了一句“是”。
眾人剛踏出房門,還沒等走在最後的白硯生將門關上,巧杏卻“撲通”一聲。猛地跪倒在地。
“求大人們體諒奴婢……千萬、千萬不要把奴婢帶大人們來看秋梨的事說出去”
幾人皆是一愣。
燕風眉一挑,問:“怎麼,周總管他們不想讓我們見她?”
巧杏搖頭:“不,不是……只是周總管只吩咐我帶幾位大人去前院住處,並沒有說讓我帶來這邊。奴婢擅作主張,便是僭越。若叫人知道了……奴婢擔不起。”
楊勝不解,撓了撓頭:“既然沒說不讓,反正我們也是要來看的,那誰帶來的又有區別?再說,是我們讓你帶的,你也不能不帶吧?”
“求大人們體諒,求大人們體諒……” 巧杏已然開始磕頭,額前碎髮散落,看起來十分可憐。
燕風靜靜看她,又回頭望了一眼門縫裡那個可憐的女子,緩聲道:“起來吧,我們答應你,誰也不說。”
“反正秋梨姑娘也沒說甚麼話,見與不見,又能有多大區別?”
巧杏抬起頭時眼眶微紅,哽咽著謝恩,又磕了一個頭,這才緩緩起身,領著幾人繼續探訪。
接下來幾個時辰裡,他們又先後見了三名侍女,這三人皆信誓旦旦稱自己撞了鬼。
第一位叫雲芝,才十五六歲,她說那晚起夜回來,一掀簾子,竟見窗前飄著一白色人影,風一吹還輕輕晃動,像是正對她笑。她一頭栽進被子裡哭了一夜,次日醒來便發現額角變黑,全身不適。
"那人影飄在哪個方向?窗內還是窗外?"
雲芝怔了怔:\"窗……窗內。"
第二位喚作春信,幾日便瘦得皮包骨頭。至今眉眼間仍藏著惶惶:“我……我看見一個白衣女人,從內院那口枯井裡出來,披頭散髮,眼珠子掛在外頭,一晃一晃的……她還叫我名字。”
"叫的是春信,還是你的真名?\"
"是……春信。"
第三位叫芍藥,她言之鑿鑿,說自己白日當值時,從鏡子裡看見背後立著一具無頭女屍,一動不動站了半柱香。她轉頭看時甚麼也沒,回身鏡中又出現。她嚇得把銅鏡砸了個粉碎,接著自己便連著高燒七日,至今還沒恢復過來。
燕風沒再追問,只低頭在紙上記了些甚麼。
三人講得各不相同,但面上的驚懼卻都不似作偽,三位小旗皆有不同程度的受驚。
就連三人中最顯穩重的白硯生,聽侍女們講述時,也不自覺頻頻搓手,眼角餘光更不離門窗。
不知不覺,天色漸暗。
晚飯照例精緻,但連楊勝都沒心思多吃,只默默扒了幾口熱飯。等飯畢回了住處,夜已徹底落下,天邊只剩一抹青黑。
三位小旗同住一屋,燕風則獨住隔壁另一屋。
此時北風拍打窗欞,屋內燈火搖晃,窗紙上映出幾人的身影,又細又長。
楊勝一腳踏進屋門:“這屋子是不是比白天更陰點?”
嚴炳安哼了一聲:“別胡說。” 然而聲音遠不如平日那般底氣十足。
為驅散不安,白硯生故作輕鬆道:"說來稀奇,燕千戶今日說的話,怕是比他在鎮撫司這幾日加起來的還多。平日拒人千里之外,沒想到竟記得我們名字。"
嚴炳安:“這不是情理之中嗎!公主府是甚麼地方,我們又是甚麼東西?人家平日裡何必在我們這些微末人物身上浪費口舌。”
楊勝反駁:“別胡說,我覺得燕千戶不是這樣的人,他今日不是還為我們出頭,狠狠回懟了那個仗勢欺人的周管事。”
白硯生也道:“嚴兄此言差矣。燕千戶話不多又不是隻針對我們。便是馬鎮撫使跟前,他也照樣是那副模樣。我只是沒想到離了衙門,燕千戶竟還有這一面。”
嚴炳安摸著下巴若有所思:"莫不是千戶大人對鬼神之事格外上心?今日這般,倒像是遇著了心頭好。"
燕風坐在隔壁房間閉目養息,將幾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她沒奈何地笑了笑。
待月上中天,她悄然起身出了房門,對著隔壁三個小旗的房門,輕叩了叩。
“篤篤篤。”
屋裡三人早已歇下,但各自胡思亂想,翻來覆去都沒睡著,乍聽敲門聲,皆嚇得僵住。
燕風聽無人回應,想到方才三人編排自己的話,起了玩心,也不出聲,繼續輕輕叩門。
“篤篤篤。”
這下再也沒法裝聽不見了,三人如驚弓之鳥般彈起,被褥翻卷間活似三隻炸毛的貓兒。
“這是風吧?” 楊勝猶抱有幻想。
嚴炳安:“閉嘴。”
燕風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抬指,又叩了三下。
屋裡三人簡直要炸了鍋,楊勝哆嗦著往被窩裡鑽,嚴炳安已摸上牆掛的繡春刀,白硯生更是抄起圓凳,一個箭步閃到門後,屏息靜氣。
門外卻忽然傳來一句帶笑的聲音:“幾位好漢難道要我親自進去請?”
三人一震,異口同聲:“燕千戶!”
白硯生放下凳子,一把拉開了門。
門吱呀一響,月光灑下,燕風一身常服、戴著面具,正負手站在廊下,看起來心情不錯。
她掃了他們一眼,眉梢一挑,笑道:“這麼怕我?”
三人齊齊低頭:“屬下不敢!”
燕風懶得計較,只道:“半刻鐘,收拾好自己,隨我出去一趟。”
說罷又補了一句:“小心一點,別驚動他人,壞了我的事。”
三人怔了怔,心頭各有翻湧,卻不敢怠慢,連忙穿衣整冠,悄然跟了上去。
她輕功極高,身形仿若鬼魅,掠過廊下飛簷,不激起半點聲息。
三個小旗是第一次見上官施展身法,顧不得心中感慨,只得勉力跟上。
公主府白日繁花掩映,夜晚卻寂寂。燈火稀落,眾人一徑路過如同穿行於飄渺夢境。
不多時,便到了目的地。
正是白日裡最先造訪過的偏院,
秋梨姑娘的住處。
作者有話說:皮這一下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