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初涉 未來是甚麼光景,全看她現在如何……
待房契簽定、定金交訖, 燕風掂了掂腰間的錢袋,不由得暗自皺眉——
手頭的銀子已然捉襟見肘。
皇帝賜她的賞賜不少,可他恐怕也沒想到這個女兒放著宮裡不住, 出來自己租宅子。所賜除了少量現銀, 多是些華貴衣裳和珍貴彩寶, 貴則貴矣,卻不能當飯吃。宮中之物可不敢隨意變賣, 若叫人認出,只怕禍事臨門。
眼下還要採買傢俱, 置辦灶具被褥。想來接下來一銅錢要掰成兩半花,才能熬到月俸發下。
唉,也罷也罷。
往後幾日,她和江魚就只好勒緊褲腰帶,權當憶苦思甜。
可橫在眼前的難題是:曹公公今日隨她奔波半日, 現在已過未時,連午飯都未用。為今後計也該請一頓飯略表心意,可這囊中羞澀……
她尚未開口, 曹宜春卻似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抬手作揖:“殿下今日勞頓一日, 寒舍就在左近。若是不棄, 不如移步用些便飯?”
"這般湊巧?"
曹宜春含笑解釋:"這一帶臨近皇城, 又挨著幾處衙署, 宮裡的同僚多在此安家。奴婢住這裡, 也不算稀奇。"
聽他說得在理,燕風便也不再推辭。
三人一同行至巷尾, 巷口那幢大宅雕樑畫棟、朱漆高門,遠看便覺富貴逼人。
果然是權宦,宅邸都這般氣派, 財大氣粗得很。
她剛要邁步,便聽曹宜春輕聲道:“殿下,這邊請。”
他手往邊上一指,竟不是那座豪宅,而是不遠處一座灰磚小院。
比起方才那金碧輝煌的門庭,這小宅子低調樸實得多,但細看卻門庭整潔,倒也清幽雅緻。
曹宜春親自叩門,不多時便有一小童小跑著來開門,見到他,規規矩矩地喊了聲:“家主。”
“今日有貴客到訪,吩咐廚房準備幾道拿手菜。” 曹宜春笑著吩咐。小童點頭應下,飛快地去了。
院內不大,青磚小道兩側種著幾叢蒼松翠竹,頗見雅趣。
曹宜春將主僕二人迎入院中,他見燕風對江魚頗為親近,便也請她同席入座。那小童亦被燕風喚來同席。起初他推辭幾聲,但見曹宜春微一點頭,便乖乖坐下,也不拘謹,想來曹宜春平日待他也十分寬厚。
不多時,飯菜陸續端了上來,雖皆是家常清湯素炒,卻色香俱全、調味極佳,頗見用心。
燕風與江魚實在餓了,吃得風捲殘雲,連帶那小童也大快朵頤。倒是曹宜春吃得極為斯文,一雙箸上下有度,極有規矩。
飯至一半,燕風舉目四顧,忽發現剛才那錯認的大宅,雖走來時似乎隔了些許距離,但因其宅第佔地極廣,實際與此竟只隔了一堵院牆。從此處看,那高牆裡飛簷亦隱隱可見。
她隨口問道:“方才那朱門高牆的宅子,氣派得很,住的是何人?”
那宅子氣象非凡,若住的是個闊綽的貴人,說不定將來她如果日子過得實在緊巴,還能撿起老本行,‘化個緣’應急。
曹宜春略看了看:“那是福瑛長公主的府邸。”
“噗”的一聲,燕風嘴裡的湯差點嗆住。
福瑛?
她心頭“咯噔”一跳。
福瑛長公主,宗謙的妻子,宗恂的母親,大靖皇帝的堂妹,以及……她的堂姑。
她不由得想起從前宗恂說過的話:“我幼年過得也並不算多好,父親駐邊,母親和祖母都並不喜歡我,只是面上裝得關心……”
燕風垂下眼簾,斂去神色:“宗將軍被押解回京,福瑛長公主是其生母,可有甚麼動作?”
她以為自己的態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宗恂曾是她的上官,若她對此事全無關注,才倒顯得刻意。
曹宜春略一思索,方才答道:“奴婢回京也不久,一直隨侍陛下,並未聽說福瑛長公主有何舉動。或許她仍待在府中,靜候訊息罷。”
燕風輕輕點了點頭,未再追問。
飯後又飲了些熱湯解膩,幾人閒聊片刻,天色已不早。
燕風知自己與江魚接下來還有諸多雜事要置辦,便起身告辭。
曹宜春也不強留,只親自送她至門前,微笑著作揖:
“殿下若在宮外有甚麼為難之處,儘管遣人來找奴婢。若奴婢能幫得上,定不推辭。”
燕風微笑還禮:“公公厚意,我記下了。”
兩人沿著熟悉的小巷一路返回,不多時便回到了那座新租下的凶宅。
還不等她們坐下歇口氣,門外便響起了一連串的吆喝聲。
“往這邊卸!小心些,別磕著了!”
“這箱是傢俱,還有那一對百寶嵌屏風,抬進去抬進去!”
門一開,一輛接一輛馬車進了院子。
先是數口木箱,沉甸甸地落在地上,隨即是成套的桌椅櫃櫥、紅漆大案、雕花床榻,甚至還有香爐、紗帳、竹簾和春夏用的冰鑑。連給婢女江魚的衣物、針線、洗漱用品,也都被細細置辦齊全。
這些物什顯然非臨時起意,想來早在許久之前,曹宜春便已差人準備停當,只待她定了落腳之處便送來。
江魚一改先前對凶宅的惴惴不安,整個人像是打了雞血,喜得滿臉放光,一邊卸貨一邊手腳麻利地張羅布置,像有使不完的力氣。
“這院子裡草是荒了些,但地松,明兒我就撒瓜種菜籽,這邊靠南,種黃瓜黃豆都好。”
“那邊刮平點兒,做個練武場。殿下的武藝可不能荒廢。”
她抬眼望了望這大院子,對燕風傻笑道:“這宅子可真大啊,我這輩子還沒住過這麼好的房子。正屋自然是您的,這兩間廂房,一個我來住,另一個嘛,當然是留給陳青。”
燕風靠著柱子,倒有些蔫蔫的。
她看著江魚在院中跑來跑去,覺得有趣,隨口逗道:“你就這麼確定陳青能回來?”
“那當然了。” 江魚將一隻箱子踢進屋裡,回得理直氣壯。
“我今日才曉得,宗將軍的母親原來還是個長公主呢!宗將軍也好,青哥也罷,又沒做錯事,等真相大白自然就無事了。再說了,我們如今還有兩位公主撐腰,難道還怕那些狗官栽贓陷害不成?”
“還有,曹公公對您那麼好,分明是個知情識禮的好人,肯定早就不記仇了。您之前就是太悲觀了,甚麼都往壞處想。”
燕風垂了眼簾,笑而不語。
“咦?”
江魚忽然翻出一隻衣籠,裡頭是幾套玄色織金官服並一副鎏金面具,“這是誰的衣服?怎的還帶面甲?”
燕風走過去看了一眼,取過那身玄黑繡紋的長袍,在指間摩挲片刻,才幽幽道:
“應該是父皇賞的官服了。他讓我下月初一便去北鎮撫司上值,算起來也不過三四日後。”
江魚眼神一亮:“頭兒,您是公主如今又有了實權官職,還怕甚麼呢?誰還敢忤逆您?”
燕風沒說話,只是將那官服往身上一比,在剛拆封的銅鏡架前站定,打量著鏡中那位神色寡淡的郎官燕風。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眼神在鏡中一寸寸沉了下來。
“……也是。”
她先前和羅同,該說的已然說了,若宗恂命裡該有一線生機,那群人定不會坐視不管。
她該打起精神,未來是甚麼光景,全看她現在如何做了。
*
臘月初一,北鎮撫司朱漆高門外,天色還早。
燕風靜立門前,鎏金面具遮掩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新制的錦服暗紋在晨光中泛著光澤,腰間革帶緊束,更顯得身形挺拔如松。
守門的迎上來,聽她報了名諱,微愣片刻,才道:“原來是燕千戶,請隨我來。”
穿過兩進廊道,不多時,便被引至正堂。
正堂空無一人,那小兵賠著笑臉:"馬大人日理萬機,您多擔待……"
一杯茶都快涼透了,才聽見腳步聲慢悠悠晃進來。打頭的那位,應當便是現任北鎮撫司指揮使馬順了。
他年近五十,坐姿鬆垮散漫,一雙三角眼藏在下垂的眼皮之後,看人時總帶點渾噩。此人處處平庸,能坐上這個位置,全靠熬資歷撿便宜。
偏偏權力的滋味誘人,司裡若是有甚麼才俊冒頭,明裡暗裡也少不了要被他打壓。北鎮撫司這幾年死氣沉沉,早已大不如前。
跟在馬順身側的,是他的心腹千戶裴正。此人四十出頭,相貌尋常,唯有一雙眼珠格外活絡。
"燕千戶果然年輕有為。"裴正笑道,"只是千戶初來乍到,不如先熟悉司務。"
話說得客氣,實則只撥了三個小旗給她差遣。
千戶轄十百戶所,滿編逾千人。三個小旗,不足三十人。
她只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裴正原本候著她發難,見狀反倒有些意外,笑道:"委屈燕千戶了,司中人手緊張,還望見諒。"
"無妨。”
她分到的公廨不大,門前已候著三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一人靠在門邊啃饅頭,聽見腳步聲,先嚥下一大口,才抬頭哼道:“屬下楊勝,見過千戶。”
一人蹲在牆角修指甲,慌忙起身:"小的嚴炳安。" 眼神卻往面具上溜了一眼。
另一位倒是舉止稍微得當些,行了個禮:"屬下白硯生。"
燕風掃了三人一眼,沒有訓話,只道:"散了吧。"
三人面面相覷,倒沒料到新上司連場面話都懶得說,各自訕訕散去。
回到桌案,燕風取過司中名冊,從頭翻起。千戶以下,百戶、總旗、小旗,各人的來歷、資歷、靠山,她一一默記在心。
翻至末頁,擱下卷宗。
呵,三個小旗。
隔日,燕風求見馬順,請命辦案。
馬順捋須笑道:"燕千戶何必著急?司中事務繁雜,還是先熟悉為好。"
依舊是這套說辭。
燕風應了聲“是”,退出正堂,當晚卻去了曹公公府上。
翌日卯時,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宜春突然到訪。馬順與裴正匆忙出迎,滿臉堆笑:"不知曹公公駕到,有失遠迎。"
曹宜春道:"陛下口諭,永寧公主府近日屢有異狀,事關宮闈,需徹查清楚。"
馬順正要表態:“屬下願親自——”
曹宜春擺了擺手:“不用勞煩鎮撫使。陛下特意點名,由燕千戶督辦此案。”
話音落地,堂中靜了片刻。
馬順臉色發白,終究躬身領命。裴正則暗自慶幸先前未曾過分怠慢。
燕風接過差事,只淡淡道:"領命。"
身後,楊勝、嚴炳安、白硯生三人跟著,各自交換了個眼色。
這位新上司,怕是有些來頭。
作者有話說:身段靈活,偶爾也走走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