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金羽 “邊瓦人……”有人低聲道。
眾人聞聲回首, 但見燕風匆匆趕到。
她鬢髮雜亂,一身風塵,目光急急掃過人群, 最終定格在宗恂身上, 見他無恙, 才悄悄放下心來。
“這是邊瓦貴族所養金雕的羽毛,今日竟在附近出現!”
她舉起手中金羽, 高聲道,“你們今日叛亂, 此物也恰在此時現身,天下豈有這般巧合的事?”
石承嗣瞪大雙眼,喃喃道:“甚麼金雕……我只與張擎約好……我們商量時,從未提過邊瓦人……”
話音未落,破空之聲驟響。一道冷箭自人群中疾射而出, 直取伏龍道前二人!
燕風雖先察覺,但那箭來得太突然,她不及動作, 周身血液幾乎凍凝。
卻見宗恂左手微動, 掌心倏然一翻, 竟生生將那箭尾徒手握住!
箭鏃仍在疾旋, 離石承嗣太陽xue已不足半寸。
石承嗣驚恐之下, 連呼喊都未及出口, 眼白一翻,竟當場昏死過去。
宗恂卻毫無停頓, 右臂猛振,掌中狼牙棒脫手擲向箭來之處!
“砰——!”
人群中一處驟響,一道人影還未逃脫, 右肩便被棒鋒砸中。只聽“咔嚓”一聲,那人整條右臂已被生生震碎,血肉模糊,骨頭都從肩頭刺了出來!
那是個肩寬背厚、身形細長的男子,一望便知是射藝老手。此人哀嚎滾倒,石承嗣的死黨們怒喝著圍上去,紛紛質問:
“你是誰!”
“怎麼混進來的!”
“誰帶的兵?這不是咱營裡的!”
那人痛得幾乎暈厥,然而掙扎間,卻嘶啞吐出幾句含混不清的邊瓦語!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而就在此刻,伏龍道另一頭忽傳來滾滾木輪聲。
眾人齊齊望去,只見那邊塵土飛揚,山道間緩緩而來一列人馬。
最前方是步兵簇擁,圍著一輛紅木輪椅。椅上之人披著寬大披風,骨瘦如柴,面頰凹陷、膚色蠟黃,已與昔日談笑風生的模樣判若兩人。
正是張擎。
他已病至癱瘓的地步,卻仍強撐著坐直身子,一雙眼睛在枯槁的臉上亮得駭人。
輪椅後,數十騎鐵甲蒙面。他們雖著大靖制式軍裝,然身材魁梧,面目深邃,一看便非中原人士。
“邊瓦人……”有人低聲道。
張擎強作鎮定,語聲虛弱但激切地呼喊道:“兒郎們……你們不要被他騙了!宗恂才是私通邊瓦之人!他爹是逃兵,他也是孬種……一起上,那麼多人還怕他一個嗎!”
宗恂聽到這裡,拂去掌心上殘留的箭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你的兒郎們,是指誰啊?”
他聲音不高,卻如投石入潭,激起眾人心中層層波瀾。
“我記得,你張擎的兵,此時應當都在試場上月試吧?”
他目光掠過張擎身後:“你現在帶來的這些人,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還是說,你想先把石家人推上來,讓他們替你馬前試刀?若運氣好,他們全死了,倒也省得你日後再殺人滅口?”
山坡上頓時陷入一陣靜默。
石家的兵士們面面相覷,神色變幻,甚至有幾人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張擎面色鐵青。他看出局勢已崩,再演也無益,索性節省力氣不再多話,吃力地轉頭,朝後方那群騎著高頭大馬、虎視眈眈的騎兵們微一點頭。
數十騎當即有了動作,就要出列。
然而騎兵隊伍最深處,一人忽然抬手,掌心向下輕輕一壓——
催馬的騎兵頓時止步,目光齊刷刷望向那人。
那人身材高大,端坐一匹玄色戰馬上,一夾馬腹,徑直打馬而出。
塵土飛揚間,他從張擎身側經過,馬尾高揚,將汙臭塵氣甩了張擎滿臉。
張擎原本病骨支離,這下嗆得滿面通紅,咳聲連連,幾乎跌下輪椅。然而他強撐著捏緊扶手,眼中羞怒交加,卻不敢發作。
那人連看都未看他一眼,只直直盯著底下站著的宗恂,隨手一把摘下面罩。
一張年輕而傲慢的面孔顯露出來,五官帶著幾分異族特徵,眉眼鋒利,唇角噙著不屑的笑。
竟是塔木兒部落的少主,合魯臺。
燕風心頭一凜,冷不防生出一絲懼意。
合魯臺勒住戰馬,居高臨下打量著宗恂:“你就是宗謙的兒子?嘖,長得倒是不怎麼像。”
他舔了舔嘴唇,笑得愈發放肆。
“聽聞你母親是大靖的公主,想來是個美人。”
“今日便讓我看看,你這逃將之後,到底有幾分能耐。”
話音未落,合魯臺便催馬衝來,彎刀寒光霍閃,直取宗恂項上人頭!
宗恂毫不閃避,反手一撈,在泥地中抄起一杆士卒遺落的長槍。他左手起槍,動作略顯生澀,卻仍強行架住那彎刀一劈。
刀槍乍碰,金鐵激鳴!
宗恂腳下一滑,被震得連退數步。
合魯臺借馬勢,刀沉力猛。宗恂左手用槍不慣,一時落於下風。
燕風與陳青心急如焚,卻不敢輕舉妄動。
一是他們武學不及宗恂,貿然插手恐添亂;二是敵眾我寡,若打破這一對一的局勢,只怕更為不利。
石家兵士屏息觀望,神色凝重。他們心知:無論哪邊勝出,對他們都不是好事。但若非要選,宗恂方才處處手下留情,或許還有幾分可能網開一面。只是眼下,他境況堪憂,若輕率選邊,只怕白白做了陪葬。
張擎咬牙切齒,啞聲高喊:“你們還愣著幹甚麼?我們這麼多人,憑甚麼要單打獨鬥?”
可他話音落地,身後騎兵卻無一人動作,皆恍若未聞。
戰圈之中,局勢卻悄然生變。
宗恂逐漸找回了左手的節奏。他並不硬拼力量,轉而以槍為引,借力化力,竟將合魯臺剛猛刀勢層層卸去。
長槍翻舞如龍,點點寒光如雨潑灑。
又一次交鋒,宗恂猛然挑開彎刀,槍鋒斜掠,幾乎割破合魯臺臉頰。
合魯臺咬牙格擋,反擊時又被宗恂長槍掃中刀背,虎口一震,險些脫手。
兩人幾乎同時被震退,各自後撤一步。
合魯臺額頭青筋暴跳,怒喝:“你是不是在耍我?你根本不是慣用左手的,為甚麼不換右手?”
宗恂淡淡掃他一眼:“你若不敵,現在叫你的人一起上,還來得及。”
說罷他再度欺身上前,長槍破風直刺。
合魯臺咬牙迎戰,心神卻開始動搖。
他是塔木兒少主,自幼便是眾星捧月的存在。他三歲能御馬,十三歲劈頭狼,十八歲便橫掃草原比武大會,二十歲已躋身邊瓦最強勇士之一。
年輕一輩中,除了年長五歲的薩爾圖略勝他一籌,他幾乎從無敵手。
可眼前這個大靖青年,與他年歲相仿,卻在處處劣勢下,竟能與他戰平,甚至漸佔上風。
貼身纏鬥間,他用僅二人可聞的聲音低問:“邊瓦與大靖三年無戰事,你我也無仇……為何要在我的地盤刺殺薩爾圖,還將訊息傳回王帳,害我塔木兒受疑?”
宗恂眼中閃過一抹冷意,挑眉笑道:“你怎知是我?”
他槍尖一壓:“塔木兒樹敵不少吧?”
合魯臺一怔。
宗恂嘴角勾起:“即便真是我所為,我又為何、又如何能將訊息直送王帳?賊喊捉賊,豈不太蠢?”
“你該想的是,誰有能力,第一時間將此訊傳至王帳?或者說……”
他目光如刀:“是誰告訴你,此事為我所做?”
合魯臺臉色一白,下意識退了一步。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人群后方——
那輪椅上形銷骨立、神情癲狂的張擎。
宗恂笑得愈發森然。
兩人短兵相接間不過低聲數語。在場眾人雖聽不清內容,卻都看得出合魯臺神色動搖、氣勢微洩。
唯有燕風耳力極佳,宗恂與合魯臺的每一句低語,她都聽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暗喜:宗恂成功撼動了合魯臺的信念。這位塔木兒少主開始對張擎起疑,鬥志不復,已無一戰之力。
可就在這時,她指尖觸到袖中那枚金羽,她心頭猛地一震。
不對!
她曾在薩爾圖髮間見過此羽,那金雕定是薩爾圖所飼。
既然合魯臺現身,那薩爾圖又在何處?
作者有話說:打起來,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