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叩心 “這世上,我只信你。”
宗恂定定地看著她, 語氣裡帶了一絲實在沒藏住的歡喜。
“其實並不知,只是試試而已。”
他經過這條河,便想起那時她對他的萬般照顧, 於是臨時起了念頭:他留了紙條, 她既然知道他要走, 若是也跟來了呢?
他強自按捺住心頭的雀躍,佯裝鎮定地問道:“你怎麼跟來了?”
手卻仍牢牢扣著她的臂膀, 他心中自有藉口:岸高風急,哪怕她是世間無二的輕功高手, 他也得披著怕她失足跌下的好名義,抓著她的手,絕不要放開。
燕風聽了這問話有些心虛,總不能直白地回說:“我怕你又出去送死。”
光是想想都覺著不吉利。
她咬牙,決定反將一軍:“那您又是要去哪兒?”
可話一出口, 她就後悔了。畢竟人家才是將軍,自己一個做下屬的,哪來的臉皮盤問上官的行蹤?
屬實有些僭越。
沒想到宗恂竟不惱, 耐心回道:“王家這次三兩下就吞了陸家, 何家定然坐臥難安。張擎這幾年和王、陸、何三家都有些貓膩, 我把薩爾圖在王家遇刺的事兒拐著彎透給了他。他這人精明得很, 怎會放過這個藉機賣何家人情的機會?”
燕風愣了愣:“所以何家會把這事兒告到邊瓦王帳?”
“何家若是聰明, 定會將這事添油加醋送進王帳。薩爾圖不是個糊塗人, 眼下王帳勢微,處處仰仗塔木兒部落, 他定不會想把事情鬧大,甚至為了防止塔木兒部落離心,他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不會向王帳傳遞任何訊息。脫脫不花沒收到兒子的訊息, 卻先收到何家的狀信,難免不疑心兒子的安危,甚至是塔木兒部落的忠心……”
燕風暗歎一聲好計謀,又問:“那您這趟出去,是張擎動手了?”
宗恂道:“是。人已派出去。我這一趟,是要暗中護他,為得是確保那人能順利成事。”
話至此處,宗恂忽而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隱隱笑意:“你問我的我都答了,現在該輪到你了,你說說,你跟來做甚麼?”
燕風一愣,心裡打起小鼓,嘴上努力搜刮著詞句:“我……我也是擔心您的安危嘛。這趟又是潛入敵境,誰曉得會不會有危險……”
宗恂存了心想逗她,慢悠悠道:“你這是在質疑本將軍的能力?”
“您的本事自然是一等一的,” 燕風有些著急,“可也架不住您自己給自己找事兒啊。就說您上回……”
宗恂眉峰輕挑,靜靜等她說下去。
燕風忽然警覺,差點把王宅之事說漏了嘴,趕緊咬住舌頭轉了個彎:“就說,就說您上次去裕王府那回。若不是我和那小野豬橫插一腳,您可曾想過該如何全身而退?”
她見宗恂不言,愈發理直氣壯起來,學起他當時的語氣:“您當時可親口說了,就算死了也不打緊……您聽聽這像話嗎,這不是明擺著自己找事兒麼!要我說,這種事情何必要親自涉險,派親信去不就好了!”
說罷,她心頭一陣竊喜,忍不住在心裡為自己撫掌三聲:“妙極妙極,轉得滴水不漏。”
卻不知她臉上這得意盡落宗恂眼中。
宗恂心中好笑:她還在裝。
他忽而像是累了似的,長嘆口氣,便在旁邊一塊高窄的石頭上坐下。
偏那隻還牢牢攥著燕風手臂的手還未放開。燕風被他這一拽,竟也半推半就地坐了下去。
石頭不大,兩人肩頭相觸,膝蓋幾乎相抵。
燕風覺得呼吸都要不暢,便要側身避讓,偏偏一轉頭,他俊朗的側顏又撞入眼簾:
鼻樑高挺,眉目深俊,在這月光下竟似白玉為骨,皎月作神。
她臉微微一熱,正欲出言提醒他放開手罷,怎料那人先開了口,聲音低沉,竟帶出幾分淡淡的落寞。
“可我誰都不信,哪有甚麼親信。”
這一句話,說得沉甸甸的,竟讓她一時語塞。
她本想反駁:“那盧校尉算甚麼?您拍拍屁股走人,哪回不是他替您遮掩?” 但看著他的臉,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了。
宗恂自顧自道,:“兒時在宮中,我的處境也不算好。雖不至於忍飢挨餓,但飯裡時常有些‘佐料’。你如今看我略通醫理,其實不過是早年自學,全是為了保命罷了。”
燕風聽得一怔,下意識脫口:“那長公主和太后呢?她們不是……” 您的親生母親和外祖母?
“福瑛公主和皇太后,” 宗恂直呼其名,聽來竟有幾分譏諷,“是兩個極奇怪的女人。她們各自心裡都厭我,卻偏要在對方面前裝作疼我愛我。年少時我不懂得藏鋒守拙,吃了不少虧。”
說到這,他眼中果然浮出幾分真切的痛意。
燕風怔住了,不知是為他年幼際遇感同身受,還是因他此刻突然的坦白而不知所措。
她心裡輕輕一顫,卻也沒發現他手上的力道又悄然收緊了幾分。
“所以我那時才常去冷宮。” 他語聲中帶著無盡的蠱惑,“你說你那時在簷上看我練武,心裡得了些安慰。可我看你陪著我,又何嘗不是呢。”
“這世上,我只信你。”
原來如此。
燕風腦中某根筋“嗡”地一響。原來……原來只是想收她做親信啊!
她恍然大悟。這些日子的噓寒問暖、那些似有若無的親近,不過是因為上次那件事讓他嚐到了甜頭:有人接應,總好過孤軍奮戰。
還好還好,她那些自作多情的小九九,全都藏得嚴實,半分沒露。要是真露了……她恐怕這輩子都難在他面前抬頭了。
話雖如此,一股苦澀還是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漫上來。
燕風酸酸地想,他這樣的人物,將來身邊自當有個品貌相當、溫柔端莊的女子作配,兩人舉案齊眉,子孫滿堂,長命百歲。
至於她?
她不過是個天生的倒黴蛋。小時候吃頓飽飯都要捱揍,長大好不容易給自己尋了個家,卻親眼看它被燒成了灰。她還早早立了志,願為報仇做個乾乾脆脆的短命鬼。
但她也不是全無所求。
她喜歡他,她覬覦他,這份心思見不得光卻在她心中瘋長。
她只盼死之前能有一次的放縱,哪怕只有一夜,能與他肌膚相親,耳鬢廝磨,那她也算沒白活這一回。
想到這裡,她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狠狠壓下去。她緩緩抽回被他攥得發燙的手,指尖殘留的溫度像是某種無言的告別。
隨後,她站起身,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一禮,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陌生:
“燕風願為將軍親信,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下,輪到宗恂無措了。
他雖自幼長於波詭雲譎的宮廷,早就練出一顆七竅玲瓏之心,唯獨對男女情意一竅不通。
他明明剖出了那層最不願示人的心跡,自以為已是坦誠至極,怎在她耳中,便成了在一本正經地招納心腹?
還是說,她其實早已聽明白了,卻故意繞開,只留給他一個體面的退路?
宗恂心頭一沉,無奈應了聲好。
也許,他確實不該再糾纏了。
兩人並肩上路,不多時便追上了張擎先前派出的細作。那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容貌平平,極不起眼。
又過了一日,至第三日午後,他們一行悄然潛入臨水縣。
那細作顯然久居此地,步履從容,穿街過巷,熟門熟路地進了一家偏僻客棧。入門時,他仍是一副乞丐模樣,再出來時,卻已換了打扮,成了尋常人家派出來打雜的蒼頭小廝。
天色已暮,街巷昏黃,他腳步加快,神色略顯匆忙,顯然是有事要做。
宗恂與燕風遠遠尾隨,果不其然,見那人走進了一間民宅。
兩人對視一眼,正欲躍至屋頂窺探動靜,燕風卻忽地頓住,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的神情。
宗恂皺眉低聲問:“怎麼了?”
燕風面上露出個奇怪的笑,壓低嗓音道:“沒甚麼,將軍您先請。”
宗恂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身形一縱,落上屋脊,俯身揭開瓦片往下看了一眼,隨即愣住,整張臉一點點漲紅。
只見瓦片縫隙中,燈火搖曳,簾帳半卷。
而那細作與一年輕婦人纏作了一團,衣衫凌亂,喘息隱隱,正是一派顛鸞倒鳳、春光旖旎的景象。
作者有話說:喜歡~ 覬覦~ 放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