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同餐 簡直像在腦門貼了寫著“下流”二……
宗恂見她吃得狼吞虎嚥, 眼角還掛著淚,不由得笑了,索性撂下筷子, 專心伺候起她來。遞水, 遞布巾, 無微不至。到後來,竟鬼使神差地將布巾伸向她臉頰, 想替她拭淚。
這動作一出,兩人俱是一愣。
宗恂迅速收手, 輕咳一聲:“餓成這樣。看來你這一路,是真受苦了。”
燕風心頭亂撞,卻牢記‘反話才不露餡’的準則,訕訕道:“哪兒的話,屬下不苦, 就是向來吃飯愛流淚。”
話一出口,自己先窘得想鑽地縫。
她忙岔開話頭:“將軍怎不用些?這一桌好菜,可都便宜我了。”
“我午時吃得過飽了。”
燕風一聽, 差點沒脫口而出“你午時明明和我一樣只嚼了幾顆野果, 哪裡飽得起來?”
好在她立刻警覺, 猛地塞了一口醬肘子, 順勢嚥了下去, 含混著笑道:
“你……你這肘子可真好吃!”
待到吃得風捲殘雲, 終於步出將軍大帳,燕風才從那混著心驚與喜悅的奇妙思緒裡漸漸緩過神。
她走回自己的住處。江魚早已等在那兒了, 她像個等狀元歸家的鄉下娘,撲上來就問:“請功如何?將軍可有當場封你個小什長、半伍長噹噹?不濟,賞個兵頭頭也成啊!”
燕風一怔。“請功?”
她這才驚覺:壞了, 光顧著啃肘子打太極,把正事忘得一乾二淨。捨本逐末,真真失了章法!
雖說她心裡明白宗恂對北地之行的一切都心知肚明。但這明白絕不能寫在臉上,不然豈不是擺明了告訴他:“將軍,實不相瞞,我一早就知道你就是那個被我扒光了的素不相識之人哦。”
自己心裡翻江倒海也就罷了,若惹得宗恂也因此翻騰上一回,她就有種愧對諸天英烈的羞恥感。簡直像在腦門貼了寫著‘下流’二字的條子,在千軍萬馬前展覽。
不成!明日得尋個由頭請功去,這一道程序,萬不能漏!
“到底賞沒賞?怎麼連個名頭都沒有?將軍不滿意?” 江魚的小手在眼前亂揮。
燕風回神,忽然想起她之前在帳前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樣,便道:“你這般關心名頭做甚?咱們為將軍辦事,論的是赤膽忠心,哪分那許多虛銜?還是,我不在這些時日,有人欺你?”
江魚好面子,立刻挺胸否認:“哪有!誰敢欺負我?”
可燕風素來善於刨根問底,江魚頂不住她追問,憋了半晌,終於撇撇嘴,撇出了實情:原來他們這萬餘人雖是宗恂親領,但將軍初來時自己都不甚得勢,更何況他們這支亂編來的老弱之軍?是以營中的本地老油子們時不時就聯合起來,給他們送些小鞋穿。
江魚雖勤奮刻苦,但到底是女子身,又因多年飢寒,體格羸弱,縱是拼命操練,也只能勉強混箇中下游。陳青在時尚能護她幾分,陳青去與燕風接頭之後,她便又成了顯而易見的軟柿子。
被欺負狠了,江魚一咬牙,便信口扯了句:“我有個親親表兄,是將軍親信,如今只是奉命出營,不日便歸。你們等著瞧吧!”
說到這,江魚眼角竟還閃過一絲得意。
燕風聽得哭笑不得,這謊倒也不是憑空捏造,竟還有幾分依據。
她伸手拍了拍江魚的肩膀:“放心吧,你的表兄回來了,就沒人再敢欺負你。就算不是將軍親信,我也罩著你。”
江魚登時瞪大了眼睛:“甚麼?已經不是了?頭兒,你真的得罪了將軍?是不是說錯了甚麼話?不應該啊,陳青跟我說過,這次肯定是大功一件啊!”
燕風苦笑,心道現在還沒得罪,但以後真不好說。
她面上裝作痛心疾首地嘆了口氣:“確實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所以明兒還得找機會補救。不過江魚,你這想法可歪了。軍營裡論的是本事,別把外頭那些溜鬚拍馬的風氣帶進來。”
江魚低下頭,小聲嘟囔:“可……他們都嘲笑我個子小,擠兌我,說我表兄也肯定瘦得像根豆芽菜。我氣不過,罵回去,說你不光是將軍親信,還力大如牛,能一力拉開十五力重弓…”
“十五力?”燕風差點沒一口氣喘岔了,“你這小腦瓜是怎麼冒出這麼可怕的念頭的?”
江魚有點不好意思:“是將軍剛來的時候,眾人不服他。他在武場上見人怠惰,就當場拎起一把十五力的重弓,連發三箭,百步開外,箭箭中靶。教頭們臉上掛不住,就定了規矩:每月比試加這一項,各營選五人,用那張重弓各射三箭,哪個營的結果墊底,罰一旬無肉。”
燕風目瞪口呆:“聽著怎麼像是在替餉營節省開支……有沒有可能,跟別的營商量商量,大家打個平手,肉就都有得吃?”
江魚臉一垮:“還有下半句呢。墊底營少吃的肉,都歸頭名營。大家搶得兇著呢。咱們營上上個月就是最後,餓了一旬連豬油渣都沒撈著。這個月還墊底。”
燕風心頭一緊,她最怕捱餓,絕不想再啃酸菜根。忙問:“陳青呢?他力氣大,沒上?”
“他兩個月都去了。” 江魚嘆氣,“弓是拉開了,可三箭全脫了靶。”
說罷,又一臉期待地看向燕風:“頭兒,我和他們說了你是將軍親信,還能勸將軍,咱們這回肯定能吃上肉。你若不想走後門,憑你真本事也成啊,你一定能拉開那大弓吧?”
燕風搖頭不語,忽然轉身就走。
江魚在後頭追問:“頭兒,你去哪?”
“趁肚子裡還有點肉,去舉石鎖。天冷心寒,得發發汗。”
剛走幾步,她又折返,一臉凝重:“對了,上一次這比試是甚麼時候?明日能吃上肉嗎?”
江魚尷尬地咧嘴一笑:“你回來得不巧,今日才剛比完,咱們這營又墊了底,算起來,還得吃整整十天素。”
她見燕風臉色越來越黑,忙又補了一句:“不過往好處想,你還有足足快一個月的時間來準備呢!”
燕風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陳青呢?他在哪兒?他居然還有臉睡覺?”
她轉身朝帳外大步走去。
“起來!”燕風一邊走一邊吼,“叫他起來!陪我一起去舉石鎖!現在!馬上!”
那一夜,燕風與陳青兩人輪番舉著石鎖,一口氣練到了二更天。回帳時,兩人累得話都說不出,倒頭便昏死過去。
翌日天光微亮,燕風便被餓醒了。
她翻了個身,只覺昨夜吃進肚的那頓大餐早已被消磨殆盡,一點餘味也不剩。
坐在伙房的長凳上,端著早食的手竟也微微發抖。她低頭看著碗中稀薄的豆粥,和那塊只有四指寬的豆麵窩頭,幽幽嘆了口氣。
“以前覺得豆麵窩頭也還算過得去,可人一旦嘗過了驢肉火燒,再看這窩頭,就只剩個將就了。”
江魚啃著窩頭:“頭兒,你這剛立了大功,吃這些也太委屈了些。不然,你去跟將軍說說?說不定還能順便再修復修復關係呢。”
燕風從善如流:“說得好!我晌午去,正趕上飯點!”
一碗粥下肚,燕風又把陳青拉去訓練場。
舉石鎖,扛沙袋,從晨曦練到日頭高懸。臂膀廢了練腰腹,腰腹廢了練腿腳。起初兩人還有餘力說笑,後來燕風便開始痛罵陳青,說他是中看不中用,箭箭脫靶的廢物,陳青不甘示弱也大罵著回敬。引得旁側軍士紛紛側目,琢磨這倆到底是練武還是吵架。
就這麼鬥著練了一整個上午,兩人終於雙雙趴倒,像在沙場曬乾的死狗。可一到晌午飯點,燕風便又如戰馬聞鼓,一個咕嚕翻身而起,箭也似地竄向宗恂的營帳。
美其名曰請功,實則直奔那口熱飯去了。
宗恂倒也夠義氣,聽她報功勞時不緊不慢,連連點頭,偶爾還溫聲補幾句無關痛癢的提問,顯得頗為認真。至於桌上的飯菜,燕風從頭吃到尾,連湯都不放過,筷子下飛沙走石,半點不剩。
一頓吃罷,她望著自己面前一堆啃過的骨頭,又望望宗恂那頭還很乾淨的餐盤,忽然有點心虛。
人家正養傷呢,她卻天天來搶人家的好肉好菜,實在不像話。
正想著怎麼客氣兩句,就聽宗恂開口了:“我聽說你們營這個月比試又輸了,飯食還得再苛刻九日。不如這幾日你都來與我共餐罷。我飯量一向不大,常常剩下許多,倒不如給你吃了,省得浪費。”
燕風心下一跳,立馬推辭道:“這哪成,這絕對不成!叫人看見成何體統。”
她眼珠一轉,又補了一句:“要不這樣,您晚上吃剩的那些菜,別叫人收拾得太快,就多放帳裡一會兒。不拘您甚麼時候要出門,只要您不在帳裡,我就偷偷進去吃掉,絕不會讓人看見!”
宗恂聽了,眉頭蹙起:“為甚麼不光明正大與我同餐?若是不願同我一道,我便提前分好一份,你晚上再來取,省的吃剩的。”
燕風卻不以為意,大手一擺:“這麼麻煩做甚麼,我又不在意吃你吃剩的。”
宗恂聞言微微一怔,低下頭去,唇邊那一抹弧度被他刻意藏在茶盞後。
可他還未笑完,便聽燕風自顧自補了一句。
“我這人不講究這些。便是貓貓狗狗的剩菜,我也吃過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