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墜淵 “有病吧,誰與你素不相識?“
昨夜探風帶回來的資訊,自己捉襟見肘的近身功夫,還有那人兇殘的性子,趙氏的下場,都在告訴她:
動手,大機率就是送死。
然而那人一日不死,就會有新的受害者源源不斷出現,更何況,那人所圖,是北地,甚至是整個大靖。可他若真的死了,這整宅的人說不定也要為他陪葬,裡頭就包括李氏。
便在這兩難的時候,她記起了羅同那次‘教訓’她時說過的話:“心存僥倖就是最大的愚蠢。”
天平的兩端終於分出了高下,最終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她默默打算:為免節外生枝,今晚上就跑路!
想通了,燕風頓覺得心裡鬆快了許多,好胃口又回來了。待吸溜了最後一口熱粥,她決定今日不去主子面前晃悠,萬一又遇上薩爾圖就不好了。
於是她沒有再去李氏房裡上值,而是轉身回了廚房。想著這是最後一日了,往後回到軍營又要勒緊褲腰過虧待嘴的日子,眼下近水樓臺,她嘴便幾乎一整天都沒停過,還趁人不注意,悄悄藏起一些耐存放的炒貨與肉乾,預備著回去路上可以磨牙。
現在天氣冷,只要不沾到水,應該可以放很久。她心裡盤算。
這一日總算相安無事。
傍晚下值,她回去路上經過柴房,又碰上那個送柴的青年。
他正彎著腰卸柴,穿得仍舊既破舊又單薄。因個子高,褲腳還短了不少,蹲下時露出兩截瘦削的腳踝,之前受傷的那條腿上疤痕蜿蜒,在寒風裡格外扎眼。
她心頭莫名一顫,說不清是甚麼滋味。於是故意磨蹭到一旁,蹲在角落慢吞吞地啃起紅薯,就是不肯走。
正巧廚房的總管張大媽也要回去。那青年攔下了她,不好意思道:“張大娘,我腿近來疼得厲害,今天來的時候想去醫館看看,可來的晚了,醫館已經歇業了。能不能讓我今晚歇在柴房裡,明早一早再去看大夫?這樣能省些工夫。”
張大娘皺著眉,語氣不善:“你倒說得輕巧。如今府裡有貴客,柴火用得快得很,你明天少送一趟,不夠用怎麼辦?”
青年低著頭,不敢多言,只默默捏著衣角,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燕風看在眼裡,竟莫名生出點心疼。
於是她蹦蹦跳跳地跑上去,扯著張大娘的衣角,咿咿呀呀地指著柴房,笑嘻嘻地比劃著。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柴還多著呢,大娘讓他住一晚吧。
張大娘嘴角一抽,曖昧地看了她一眼,終於哼哼兩聲,點了點頭。
青年連連躬身道謝,弓著的脊背在漸暗的天光裡顯得格外可憐。
他蹣跚走遠了,燕風還在原地愣愣出神了好一會兒。
晚間回房後,她收拾好了行李,想著抓緊時間休息一下,等夜深了再跑路,可倒在床上時,腦子裡卻總浮現出那雙漏在冷風裡的腳踝。
那雙腳踝修長,瘦削,還爬著一道長長的疤。
那疤……
突然她猛地睜開眼,從床上跳起來。
那疤,位置不對啊!
她仔細回憶起從前見過的畫面:上次那青年踩水窪,她丟布給他擦褲子時,也露出了腳踝,但那次疤在的位置,和今日所見的,確然有些細微的不同!
那是陳年舊疤,總不能突然移了位置吧!
燕風心跳砰砰直跳,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宗恂,稱羅同為師父。
可羅同的武功,她小時候便見過,雖不俗,但宗恂當時殺那細作時的凌厲身法,卻在其之上。
以羅同之能,根本不該為其師。那麼他究竟教了宗恂甚麼?
她腦海中閃現出青橋縣轎中那個嬌滴滴的小姐,連喉結都能藏得無影無蹤……
易容術?!
她被這念頭嚇了一跳,慌忙翻出那本羅同給她的武冊子。
冊子她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但此刻,她一頁一頁仔細翻看,終於在一頁紙上摸出一點異樣。待小心撕開那層重疊的紙縫,一張薄薄的小紙條從中滑落。
上面字跡小若蠅蟻,但開頭第一句便讓她周身血涼:
“務必護宗恂周全,此子心藏死志,勿令其行差踏錯……”
燕風攥著那紙條,只覺得魂魄都要出竅,她咬牙切齒。
“藏得這麼深,這是巴不得我永遠別發現是吧……”
與此同時。
宗恂蜷在柴房最角落,像個真生了病的苦力,靜靜地坐著。沒人知道,他手邊的柴垛下,正藏著一支用麻布包好的短弓與箭。
夜已深。天乾物燥,府中早就明令禁止夜火。
然而廚房後方的小柴棚裡,一縷細煙正悄悄從柴堆底下冒起,混著一股被木料掩蓋的油脂味,沿著地磚縫緩緩逸出。
約莫一盞茶後,小院西側隱隱傳來一聲呼喝,有守衛壓低聲音:“有煙……快去看看,別驚動主子們。”
宗恂心中冷笑。
他並未急著行動,只在確認幾名守衛往後院來了之後,才悄無聲息地開啟柴門,迅速穿過院角的小徑。藉著夜色與混亂,他躥到偏門附近,盯上了一名獨自行走、與他身形相仿的守衛。
他蹲在牆影,握緊手中一塊掌心大小的青磚。
當那守衛轉身要跟上時,他猛地竄出,一磚拍在他後頸。守衛一聲未吭,軟軟倒地。
宗恂拖著那人藏入灌木後,利落地脫下他的外袍、甲片、靴子,然後穿戴整齊。
他摸了摸腰間,腰牌俱在,於是從容起身,腳步不疾不徐,融入巡夜隊伍。
他一步步向正院靠近。
薩爾圖房外四角依舊都守著人,但因府中的小火尚未熄滅,巡邏路線有變,護衛們皆神情緊張,根本沒細看來往人的模樣。
他裝作路過,趁著一陣夜風撲面,低頭擦身而過。
終於走到了薩爾圖的窗下,他掃過一眼,立時俯身從靴中拔出那管暗箭,壓低身形,拉弓如滿月。
“嘣”
雙箭齊發,直取房中人胸口和腹部。
“鏘——鏘——” 兩聲金屬脆響。
“誰!”薩爾圖怒喝。
他從床上翻下,踏地之聲沉重。
這人竟然在睡夢中也披上了護甲!
宗恂冷眼一眯,第三箭射出,電光石火間,一道寒芒直奔薩爾圖眉心!
薩爾圖閃避不及,被箭羽擦過額角,帶下一大撮血跡斑斑的頭髮。
三箭,徹底驚動了整個正院,無數護衛朝這裡湧來。
宗恂當機立斷,拋下弓箭,拔出佩刀,破窗而入,直撲薩爾圖!
薩爾圖竟不慌,低喝一聲從牆上拔刀相迎。
二人刀刃交擊,一時間火星四濺。
薩爾圖臂力沉猛,刀法霸道,而宗恂出招果斷、步伐詭譎。兩人你來我往,不過幾息之間,屋中桌凳翻倒,燈火濺油,映出兩人影影綽綽、殺氣如潮。
“你是何人?”薩爾圖啞聲怒斥,“找死!”
宗恂沉默不語,一刀直逼他護甲下的咽喉。
薩爾圖猝不及防,刀鋒擦過甲縫,帶出一線鮮紅,他怒吼著後退。
屋簷上守著的幾名護衛率先破門。
宗恂回身,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倒一人,旋身割喉另一人,動作狠辣,毫無停滯。
但敵援越來越多。
薩爾圖本來武功就不落於他多少,只是被他打得措手不及,此時緩過氣來,在手下們用屍身壘成的壁壘下開始反攻。
鮮血漸漸沾溼宗恂的衣襟,體力在劇烈消耗中迅速滑落。他一刀擋開敵人重擊,踉蹌倒退一步,嘴角已溢位血絲。
望著近在咫尺的薩爾圖,他唇角竟勾起一絲癲狂的笑。
“若不是你穿了那身烏龜殼,” 他幽幽道,“你已死了三次了。”
說罷,他猛然發力,反手又奪過身邊一人的長劍,閃電般貼身突進,雙鋒直撲薩爾圖心口!
他渾身空門大開,竟是全然無視周圍敵人刀槍,只如一隻註定撲火燃燼的飛蛾。
同歸於盡的必殺之技。
薩爾圖面色一變,倉皇揮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屋外忽起一陣旋風,平地捲動,如猛獸撲門,驟然灌入堂內!
風嘯如刃,砂石激射,瞬間將滿屋人的視野攪得一片混沌。
一道黑影隨風而入,半空中猛然翻轉,袖袍獵獵張開,如疾風驟雨般捲住宗恂,將他裹入懷中!
“走!”
燕風咬緊牙關,強行催動風力,託著宗恂從房內拔地而起。腳下風捲殘葉,兩人一躍衝上高牆,瞬息間沒入夜色之中。
身後薩爾圖怒吼聲震天響:“追!給我追回來!!”
合魯臺也已趕至,不知從哪抬出一架床弩,寒光森森的箭頭直指他們二人。
燕風回頭一眼,冷不防差點腳下一滑從牆上跌落。
那是重弩!
她能以風偏轉尋常箭矢,對這等重兵器卻完全無能為力。何況她此刻還負著一人,行動滯緩,根本無從閃避。
懷中宗恂也看見了那架巨弩,低聲道:“你我素不相識,何苦陪我送命。”
說著竟要掙脫她的臂彎。
燕風聽得怒火直竄,心中大罵:“有病吧,誰與你素不相識?“
然而她餘光一掃,忽見不遠處一河如銀龍奔湧而過,浪濤轟鳴,恍若天塹。
那是北地的蒼河,岸石鋒礪,常年暗流翻湧,這時節河水更是冰冷刺骨。
她咬緊牙關,對著自己腰間綁著的炒貨肉乾默唸一聲作孽,順著宗恂掙扎的力道一帶,猛然一躍!
兩道身影從夜色中翻落而下,撲入那吞天裂地般的寒流之中。
“撲通!”
箭矢破空而來,卻只穿透一片空曠夜色,激起水面萬點銀花。
作者有話說:
燕風:我們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