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古怪 那真是糟糕透頂了。
與此同時，青橋縣城內，悅來客棧一間臨街的二樓客房窗戶緊閉。
兩張頗為相似的臉，在昏暗中相對。
魯大：“真是怪了，當初那案子鬧那麼大陣仗。可咱們暗地裡問了這大半日，茶樓酒肆、街邊攤販，竟愣是沒一個人敢拍著胸脯說，親眼見過那位孫少爺本人。”
“誰說不是。莫不是……莫不是，見過本人的都已經被” 魯二手引到脖頸前，“嘎了？”
魯大好笑道：“老二，你又自己嚇自己。這麼大的個子，膽子卻那麼小。”
“我膽子小？”魯二瞪眼，“你膽子是怎麼長的？你是沒親眼瞧見，還是瞧見了不當回事？那河上，竹筏子那個人……那能叫尋常人嗎？那箭！脫了弦之後，在空中硬生生能拐個彎！這他孃的是人能射出來的箭？指不定就是甚麼山精水怪，或者練了邪門功夫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個人決計不可能是孫為！哪有上趕著自報家門得罪人的，再說青橋縣離咱們那兒那麼遠，甚麼仇甚麼怨讓一個連本地人都見不著面的富家公子千里迢迢去涉險？”
“再說了，可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想，裕王大人也定是這麼認為的！不然怎麼聽了咱兄弟那番話，還是隻叫我們兄弟二人來尋這姓孫的畫像呢？一定還派了其他好手往別的線索入手了。咱倆這趟至多是多一重保障罷了。”
這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魯二聽了也稍稍鬆了口氣：“聽你這麼一說，我心裡是踏實點了。可這畫像，唉，無從下手啊！”
就在此時，一陣輕微的的叩門聲響起，“篤、篤篤”。
兄弟倆立時噤了聲。
“誰啊！” 魯大粗著嗓子問道。
回的是一段模糊不清的應答，只依稀像個女聲。
魯大走上去一把拉開了門，門外一個挎著菜籃的中年婦人探進頭來。
“我聽劉嬸子說，你們在打聽徐三兒，如果能尋到他還有賞錢的？”
“正是正是！嬸子可有訊息？”
周秀才案中，徐三兒正是後來翻供說沒見過孫少爺的人證之一，魯家兩兄弟也算是病急亂投醫。
“若是領你們去，能給多少？” 那婦人問道。
“若真能見到。兩百貫，怎麼樣？”
婦人略思索了會兒，咬著牙：“成交！”
“嬸子怎麼稱呼？”魯大隨口問道。
“打聽這個做甚麼。記著了，我不認識你們，你們也從沒見過我。”
魯家兄弟對視一眼，這才放下心來。
*
孫府內。
“大伯！” 孫照霖一路小跑。
“怎麼樣，抓到了嗎？” 孫伯逸一把抓住朝自己奔來的侄子。
孫照霖搖了搖頭。
“但也不是全無收穫。我按大伯您的吩咐，給城中幾夥形跡可疑的下餌。其中確有一夥上了鉤，陳大娘把他們引到了我們埋伏的地方，但那兩人功夫實在太好，一個擅使弓箭，一個腳上功夫了得，結果被他們跑掉了。雖則如此，陳大娘子在他們門外聽到了只言片語，說甚麼‘其他好手’， ‘他們這趟多一重保障’之類的話。”
“看來昨夜只是試探，他們是不會罷休的。”
“大伯，這夥人是甚麼來路啊，功夫都這麼好，尋常的家丁不頂用。”
“這我哪清楚，但你也明白，咱們這位……哎，甚麼人來都不稀奇。” 孫伯逸心口發堵，自覺這幾年頭髮都去了不少。風一吹，腦袋冷心裡更涼。
孫照霖哪能不明白自己大伯的苦處：“是，早知道三年前咱們當初就不該……”
“霖兒，慎言！” 孫伯逸急忙捂侄子的嘴，環顧四周，才悄聲道：“開弓沒有回頭箭，咱們當務之急，是保護好貴人。”
孫照霖寬慰：“大伯，您也莫要太過焦心。先前重金禮聘的那兩位師傅，武藝高強，名頭響亮，有道是一分錢一分貨，有他們坐鎮，定能保得無虞。”
孫伯逸嘆了口氣：“但願吧。”
*
巖xue裡，燕風拿起一支箭粘了點水在地上畫。
“簡單來說，這裡是青橋縣甌水渡口，這裡金家和孫家本來約定交貨的渡口，這裡是隴地的渭水和甌水的交界處。只要到了隴地，因為裕王的影響，咱們就安全了。而在到達這個交界處之前，我們必須讓糧船某個時間段偏離原來的路線，走我們想要它走的路。”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有兩大阻力：第一，沿路官渡的盤查，有孫家這塊招牌，我料想不會太難。第二，船上的其他人，這也正是我憂心之處。”
江魚皺眉：“燕哥，他們如何能聽我們擺佈？你不會是想全殺了吧？”
燕風正色道：“自然不是。我們最多是賊。那些船工都是無辜之人，若為了幾百石稻穀害人性命，和那狂徒孫為又有何區別。”
“所以你之前對裕王府那兩人輕輕放過，是想讓裕王給我們做替罪羊？” 陳青問。
“正是。不管我們之後是裝神弄鬼也好，威逼利誘也罷，待到東窗事發，總得找個人替我們擔這個責。再說了，糧從他的地界過，他會不會起歹心也難說，我們提前把這罪責套在他的頭上，也不算冤枉他。”
說到這，她頓了頓：“此外，還有一事。這個孫府是有些古怪的。”
兩日前夜裡，燕風一到青橋縣便直奔了孫府。
她尾隨孫大老爺，輕易就進了府中的書房，裡頭賬冊書信應有盡有。她便是在那兒看到了所有孫府以往客商的資訊，從中挑中了金家。
“孫府很大，佈局卻很奇怪。那存放所有機要的書房竟然就位於府中外圍，一點也不起眼。我懷疑是他們的障眼法，所以就等著，想去孫老爺的住處瞧瞧。未曾想他也宿在外圍。府中央有一塊很大的地方，亭臺樓閣，燈火煌煌，卻似與這位當家老爺毫無干係。我心中生疑，便想湊近查探。”
她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後來呢？”江魚追問。
天色漸暗，頭頂石縫透入投下的光也不似方才那般亮堂。江魚不知何時左右手一邊一個，緊緊抓住了燕風和陳青的袖口。
燕風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一臉凝重：“我未能深入。只向那地方潛行數步，便覺……不妥。”
“如何不妥？”
“說不清，那感覺太怪了。並非看見或聽見了甚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就好像夜行山道，雖未見虎豹形跡，卻忽覺毛骨悚然，如芒在背。”
陳青想了想：“或許是一種對危險的直覺？”
“可能吧。但除了警覺，還有一種莫名的熟悉之感。那感覺如此強烈而突兀，讓我驟然驚覺：活在世上如此久，好像第一次遇到了相似的……「同類」？”
“「同類」？”
“並非容貌身份相似。而是……在某些‘根本’上，相近。”
此言一出，巖xue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三人皆心照不宣：某種超出他們理解的東西，被悄然擺上了檯面。
片刻，陳青看向燕風，問出了一直盤旋在心底的疑惑：“燕風，其實有一事，我存疑已久。你的身法，實在快得匪夷所思，騰挪轉折如御風而行，不似尋常輕功路數……”
“不似人力所能及，對嗎？我明白。但說來或許你們不信，這並非甚麼仙法神通，只是，我能稍微感知，並借勢於‘風’而已。”
“控風術？”江魚倒吸一口涼氣，“老大，你、你莫非真是天上神仙下凡？我聽說書人講過的。”
“下凡來做賊麼？”燕風搖了搖頭，苦笑道：“哪有這般落魄的神仙。況且，這也並非我生來便會。幼時不過耳力較常人敏銳些許，奔跑起來略快幾分。是後來，才漸漸發覺自己與‘風’之間有種莫名的聯絡，如同多了一條看不見的肢體，經年累月，摸索練習，才成了今日這般。”
準確來說，是三年前。這個時間點在燕風心中清晰無比，但她並未宣之於口。
江魚卻順著這思路想了下去，驚惶道：“那……那你在孫府裡感覺到的相似之人，會不會……會不會也和你一樣，能‘控風’？”
若真如此——
燕風沒有回答，心裡卻接到：那可真是糟糕透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