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殺機 這莊稼漢子,死定了。
事情還要從頭說起。
燕風自幼風餐露宿,故而對於如何在外過夜很有一套。
自到了這裡,她夜夜歇在山坡上一個自然凹陷的石洞裡。石洞窄小,一旦有危險,則避無可避。於是她進洞前,總要用抹了鳳仙花渣的細樹枝在洞口附近鋪一層,再就近取些琵琶葉蓋上,使洞口與周圍融為一體。
若有人或獸靠近,其重量便會壓碎枯枝,折斷葉子,聲響足以示警。
而且,鳳仙花搗成的渣子極易染色,若來的是不懷好意的人,白日她也可憑衣物鞋面上沾的顏色來辨認。
或許是因駐紮在山下的那一大批人馬的震懾,連日來燕風每夜都過得平靜,連個路過的小獸也不曾見過。
直到昨夜,枯枝竟然被踩響了。
她雖未親眼看見,卻很清楚那不是野獸,而是人,且是個機警的人。因為那聲響明顯頓了一下,隨後一陣腳步聲猝然遠去,似有人猛然發足狂奔。待她探身檢視,早已不見蹤影。
燕風心下起疑,索性不睡了,起身替宗恂做個哨兵。少頃,果然看到一夥黑影,趁著夜雨,往營地裡面潛去。這才有了她後頭夜闖宗恂大帳的事。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燕風心中暗喜。方才還在想宗恂為這群刺客熬了一宿,如今刺客的內應就出現了。也是運氣好,鳳仙花染的印子靠近鞋底,穿鞋的人不易察覺。加上軍中物資匱乏,即便那人發覺,一時也找不到鞋子替換。
“小崽子還敢跑!俺叫恁跑!”焦海從地上爬起來,整張臉氣得黑裡泛紅,叫罵著又要衝上來。
燕風回過神,暗罵這焦海礙事,不能再與他糾纏。若叫那細作跑了怎麼辦,畢竟那人長得過目即忘,若混入了人群,再想找就難了。
江魚還在旁邊為她吶喊助威。燕風沒理會,目光一掃,果然看見俞教頭搬了把板凳,抬著半邊受傷的屁股坐在那兒啃饃,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軍中訓兵的大致分為兩派。一派信奉“靜以幽,正以治”的兵法正統,追求的是軍隊不令而威,則治眾如治寡。譬如她從前待過的宗謙的部隊,上下紀律嚴明,絕不會有人敢無視軍紀,欺凌弱小。另一派則反其道而為之,要的就是弱肉強食,管你怎樣好勇鬥狠,若能居上便是強者。
燕風私心覺得這樣同不訓也沒甚麼兩樣,說是風格,倒不如說是治軍無能的遮羞布。但很不幸,此時接管她所在新兵營的俞教頭,便是屬於這一派了。
燕風心中本就焦急,見俞教頭一副悠哉的樣子更是不忿。佯裝一個躲閃不及,便大頭朝著俞教頭栽去。
可憐的俞教頭,一個饃還沒咂摸完,便被當肚狠狠來了一下。這還沒完,等燕風滾過去,黑臉的焦海又揮舞拳頭虎虎生風地追過來了。
人群霎時一靜。
“好你個焦海!”燕風眼見那拳頭終於落在了俞教頭身上,當即大喝,“欺負我燕風弱小也就罷了,連俞教頭你也敢打!真是無法無天!”
眾人誰也沒想到這事兒是這樣的收場,個個都驚得說不出話。
俞教頭被打得眼冒金星,張著嘴嘔不出聲,嚇得焦海“啪”一聲跪倒在地,連聲求饒。另一名教頭領著軍醫匆匆趕來,幾人合力將俞教頭抬走,焦海也被押了下去。
眾人見熱鬧散了,正要離開。燕風正苦思對策,見人群欲散,忽然靈光一閃——罷了,死馬當活馬醫。
“前輩,等等!”燕風朝那細作大叫。
無人回頭。
“那位頭頂有些稀疏的前輩,等等!”
人群中轉過好幾張不友善的臉。
燕風悻悻拱手,索性小跑過去,一把拉住仍在往前走的細作。
“我見前輩身懷絕技,心中仰慕,還請不吝賜教。”這一聲中氣十足,引來不少目光。
趙阿寶被拉得停步,那迷茫回望的樣子屬實瞧著有幾分痴呆。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哈哈哈,身懷絕技?就趙阿寶這矮竹竿?”
“小兄弟說笑了,俺從前就是個種地的,連牲口都沒宰過,哪有甚麼本事?你拿我說笑呢?”趙阿寶回道,一副老實人受了為難的模樣。
等的就是這句。
“這可怪了。”燕風不緊不慢,“方才焦海怒氣衝衝,真真駭人。諸位看看我,為躲他弄得滿身泥灰。若躲不開,只怕落得俞教頭那般下場。我這身子骨,怕是還沒見著邊瓦蠻子,就先去見我家老太爺了。”
眾人低笑,焦海在營中素有惡名,這話倒是不假。
“可這位趙兄卻不一樣。”燕風話鋒一轉,“我看得清楚,剛才焦海出第二拳時,我雖躲開,卻差點牽連站在一旁的趙兄。本還心中愧疚,誰知一眨眼,趙兄已站在五步開外。這身法,比少林寺的師父還要神乎。”
“胡說八道。”趙阿寶甩手就要走。
“慢著!” 燕風高喝一聲。“趙兄分明身懷絕技,又人在軍營,合該全力以赴,為國盡忠。為何如此扭捏作態,難不成是心裡有鬼!”
“你才是鬼!小小年紀心這麼黑,空口白牙汙人清白!”趙阿寶也上了火,三角眼瞪著她啐道。
燕風並不惱:“我只是實話實說。你若想自證清白也簡單。與我比試一場。在場兄弟都是明眼人,有沒有藏拙,一試便知。”
“憑啥你說比就比。老漢我種地一身力氣,把你打哭了又算甚麼。算我是細作嗎?” 趙阿寶梗著脖子,竟硬氣了起來。
“哈,‘細作’二字可是你自己說的!”燕風大笑,一腳蹬在俞教頭未撤的板凳上,縱身從人群頭頂躍過,在空中連翻幾轉,花哨地落在比武臺上,又從武器架上挑了把沉甸甸的長槍,掂了掂,擺開架勢。
她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諸位,昨夜之事大家應當都知道了。那群賊人的屍首還在空地上堆著!若非將軍一箭定局,偷襲未必不成,屆時後果不堪設想,我們又怎能安然站在這兒?可此事細想實在蹊蹺:區區百餘人,竟敢闖我數萬人的大營。若說沒有內應暗中配合,我絕不相信。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揪出細作關乎全軍存亡。我燕風雖是小兵,卻是宗將軍親自募來的,責無旁貸。”
“所以,趙阿寶,你比,還是不比?”
“方才,我也瞧出些不尋常。”接話的是陳青。自輸給燕風后,他一直留意這邊動靜,也瞥見了趙阿寶那瞬移般的步法。
“趙兄弟,你若心裡坦蕩,上去比試一番又何妨?白的總不會變成黑的。”
“就是!本來每日也要比試好幾場。你不比,就是心虛!”江魚被燕風那套花架子徹底折服,連忙幫腔。
三人成虎,輿論很快一邊倒。除卻離場的俞教頭,其他幾位教頭也紛紛圍攏過來。燕風此時倒有些慶幸營中這般散漫的氛圍。
趙阿寶無法,只得垂頭喪氣走上比武臺。
“燕兄弟,俺跟你無冤無仇,你可別趁機欺負人。”
燕風爽朗一笑,“放心,切磋而已,絕不傷你。”說著將長槍擲回架子,又抽出兩根細木棍,拋給趙阿寶一根,“以棍代劍罷了。”
比試開始了。
燕風率先起勢,大喝一聲,疾步前刺。趙阿寶似措手不及,手忙腳亂舉棍格擋,卻沒擋到關竅。木棍順他棍身滑下,燕風猛一收勢,趙阿寶才免於重擊。
“哎喲媽呀,嚇死俺了。不比了不比了,燕兄弟你贏了。”
“這就認輸?誰知你是不是故意相讓。再來!我不信你不露馬腳。”燕風旋身又是一記。
這一下,趙阿寶倒是堪堪接住。燕風笑了笑,隨後密集的棍子向他招呼來,趙阿寶有的擋得了,有的他擋不了,燕風也沒收住,於是只能生生挨著,臉色越發苦不堪言。
軍營另一頭的高地上,宗恂遠遠地看著,面無表情,看不出所思。
身旁的盧平卻看得仔細:“將軍,我看燕風的功夫雖有章法,卻算不得上乘。腳步虛浮,出手綿軟拖沓,與她那身輕功相比,實在不夠看。也不知她那輕功是從何處學來的。”這話是在為自己昨夜失職找補,暗示即便燕風潛入大帳,也對宗恂構不成威脅。
宗恂溫和一笑,並未接話。
練武場上,比試仍在繼續,卻已成趙阿寶單方面捱打。
眾人漸覺無趣,但燕風越打越猛,呼喝聲越來越高,一時無人敢攔。
趙阿寶不知吃了多少棍,涕泗橫流,精疲力竭,索性順勢便癱在地上,把頭一橫,閉著眼睛哼哼著等著捱打。
下一瞬,殺機畢露!
燕風依然張口作喝,木棍卻不握於手中,而是脫手疾擲,如箭離弦般直擊趙阿寶下盤。
而她本人則更快。
無人看清她如何借力,只見她凌空折轉、倏忽變向,飛身掠至架前,一把抽出那柄長槍。隨即踏空而下,雙手握槍如蓄雷霆,帶著破空銳鳴,向趙阿寶頭頂沉沉壓落。
電光石火間,目睹此景之人腦中唯剩一念:
這莊稼漢子,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