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風波 此人必有問題!
這清淨來得極為詭異,似乎是從北邊向南邊,由遠及近傳來的。
燕風朝北邊探,遙遙望見一群人巡視而過。
領頭那個披著墨黑袍子,隔這麼老遠都讓人覺得風姿綽約,不是宗恂又是誰。
燕風心裡一動,昨夜她睡的時候他帳裡還亮著燈,她起的時候他帳裡燈火依舊沒滅。
不知他現在眼下是否已經青黑了。
宗恂人前總是帶笑,但地位擺在那。他所過之處,喧嚷的新兵們不自覺地便收聲規矩了幾分。
高臺上的俞教頭回了魂魄,清了清嗓子,聲勢如洪。
老章程,不論一天安排如何,新兵晨起都要繞軍營跑上五圈。但今天大夥的懶散讓教頭在將軍面前失了面子,俞教頭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翻了倍改成了十圈。
眾人不敢抱怨,但也個個頗為沮喪。尤其是江魚,一副如喪考妣的神情。
雖是剛下過雨的溼潤地面,千百人一同跑起來仍然揚起了不少塵土。
燕風掩面深深吸了口氣,提速疾步跑了過去。
她費了這麼大心力才來到了這裡,可不是為了當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兵。
只有足夠出眾,最好獨佔鰲頭,才不會讓別人輕看了她,拿身份的問題為難她。
她才能有一天,真正做成她想做的事。
*
對錢塘縣來的陳青來說,今天本是極尋常的一天,除了現正在他左後方,如影隨形的那個生面孔。
五個身位,三個身位……那人越追越近。
陳青暗罵一句,咬牙提速,肺裡開始火燒火燎地疼。
幾個回合後,對方竟與他並駕齊驅,甚至還側過頭,朝他咧嘴一笑。
陳青被那笑容裡的輕鬆徹底激怒,狠狠回瞪一眼。
對方似乎愣了一下,步伐稍緩,又退回了約莫三個身位之後。
陳青起初鬆了口氣,以為那人後力不濟。可很快他便發覺不對:無論自己加速還是減速,後方那人就好像是狗皮膏藥一般粘他身上了,總是離他恰恰好三個身位,不多也不少。
二十歲的血氣轟然衝上頭頂。
這哪是跟不上?分明是戲弄!
陳青後槽牙幾乎咬碎,再也不管甚麼節奏,將剩餘力氣全部榨出,發瘋般向前衝去,決心要甩掉那惱人的影子。
十圈跑完,他癱倒在地,眼前發黑,累得幾乎要翻白眼,心裡卻十分快活:最後那段路他回頭看過,身後空空蕩蕩,不消說,那討厭的傢伙定是被自己甩遠了。
“陳哥,跑完別急著躺,起身走走。”
誰在說話?這嗓音聽著挺陌生的。
陳青睜開眯著的眼,明晃晃太陽底下,猝不及防看到兩張大臉。
一張濃眉大眼,蓄了鬍子,幾乎天天見著,正是俞教頭不錯;另一張瞧著眼生,滿頭大汗,身量細瘦,卻是極俊俏,瑩潤的眼睛正瞧著他笑。
陳青猛地坐起,這人不就是……
“十圈啊,你跑完了嗎?” 他脫口而出,心覺對方定是偷懶漏了圈,不然剛剛後頭明明沒人,怎麼這麼快就到了眼前。
話出口才覺不妥,倒顯得自己輸不起。
“陳青,你小子今天可遇上對手了。”俞教頭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燕風的肩,話卻是對陳青說的,“我可數了,十圈,一圈不少,還比你快了小半刻鐘。”
他又看向燕風,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叫燕風是吧,不愧是宗將軍親自招來的,今日第一次見,腿腳是真利索,是個當斥候的好苗子。”
那叫燕風的少年只是抹了把額上的汗,從旁邊木桌上端了碗水,仰頭灌下大半,才啞著聲音道:“教頭過獎了,就是從小跑慣了,算不得甚麼過人之處。”
說完,順手將另一碗水推到了陳青面前。
陳青也回了神。他雖心思直,卻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
原本他惱怒,七分是因了好勝心,三分是恨這人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只等將軍今日來時才露身手,心思頗九轉曲折了些。現在既知這人也是才來的,那便沒甚麼好指摘了。
他自己習武多年,不是不清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私心裡發覺,這人身量比他想得還要單薄,活像根麵條,若不是腿力驚人,他簡直要懷疑這人是個姑娘家假扮的。
身為男子,卻無陽剛偉岸之姿,想必也只有長跑這一項擅長些了。
念及此,他幾乎就要可憐他了,剛剛翻騰的酸意一早便散了。
晨跑後便是朝食。
餉營的張伯帶人拖了幾大車來,車上是幾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還有整筐整筐的豆麵饃饃。
燕風歇夠了便去搭了把手。
待攤子支好,已有不少人都跑完了圈兒,三五成群,支著腰,喘得像拉破的風箱。
令燕風意外的是,江魚在這一項上極為認真。她臉跑得煞白,卻硬是一步沒走,踉踉蹌蹌衝過了終點,速度在新兵營裡甚至算得上是中上游。這會兒正獨自蹲在路邊一叢半枯的狗尾巴草旁,弓著背,一聲接一聲地乾嘔。
張伯喊了一聲:“開飯!”
人群開始蠕動,幾個伙頭軍開始給各人分早食:每人兩個拳頭大的豆麵饃饃,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碴子粥。
輪到燕風的時候,張伯又從鍋底摸出一個煮得燙燙的青皮雞子,笑眯眯地遞給她。
燕風忙擺手。
江魚來的路上早和她叨過了,朝食時,每個人不論高矮胖瘦,都是一樣的份例。
怎麼到她這兒,就多了個雞子?
張伯來得早,聽了幾耳朵,知道燕風是宗將軍親自提進來的,笑得越發慈祥:“小後生,給你你就拿著,這是慣例。每日營裡的晨跑頭名,早食多給一個雞子。”
燕風下意識看了陳青一眼,怪不得這人跑起來和不要命似的。
陳青當沒看到,就著碴子粥大口吃喝起來。
燕風接過雞子,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她想著等下和江魚一起分了吃,那孩子太瘦了。
正蹲著喝著粥呢,燕風突然感到周圍光線暗了一暗。
她抬起頭,看到一個黑塔似的漢子捧著一口吃剩的空碗,遮天蔽日般朝她這邊走來。
她心裡咯噔一下。
那黑漢子卻也蹲下來了。他朝燕風露出一個笑,試圖顯得和善,可臉上橫肉太多,這笑容便顯得頗為吃力,甚至有些滑稽。
這是怎麼個意思?
黑漢子開口了:“小兄弟,幫幫忙,分我一個饃饃罷。哥哥昨天吃壞了肚子,今天早上又出了這許多力氣,整個人都怪不舒服的。你分我一個讓我今天先填飽肚子,明日早食我再還你。”
燕風仔細望了望這人的神情。
明白了,這叫先禮後兵。
現在正是禮的階段,若她不吃這套,接下來就要挨拳頭了。
燕風的視線又下移到黑漢子著實粗壯的手臂和隆起的胸膛,一顆心不自覺沉了沉。
罷了,她還是吃禮這套吧。不過是個豆麵饃饃,犯不著傷筋動骨打一架。
於是她垂下眼,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燕風大哥!你千萬別上當啊!” 這嗓音高亢又嘹亮,讓人很難相信這聲音的主人剛剛還累趴在路邊吐酸水。
江魚一個箭步跨到二人之間,大聲怒斥那漢子,“焦海,誰不知道你慣是個愛扯謊騙人的。上回你說家裡老孃病了,預支餉銀,結果拿去賭了。上上回你說腳崴了,不能出操,被人撞見在小河溝摸魚!”
“說甚麼明天還,你哪次真的還了?李二哥的鞋、王五哥的裹腿布,到現在都沒見影子!左不過是欺軟怕!從前也就罷了,我告訴你,這次你可踢到了鐵板一塊!”
她猛地轉身,抓住燕風的胳膊,大聲道:“我燕風大哥可是個硬骨頭嘞!是宗將軍親自招來的人!你今天欺負到他頭上,算你小子倒黴了!”
硬骨頭燕風默不作聲地把腳尖轉了小半圈,揣著小碗開始認真思索眾目睽睽下地遁的可能性。
想是之前吃了這焦海不少虧,江魚劈頭蓋臉一通罵完還不解氣,轉頭又一把扶起蹲著吃饃的燕風,道:“燕大哥,這是個黑心腸的汙糟人,你若這次讓了他,以後他天天找你。你快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咱們也不是好惹的!”
焦海被當眾揭短,黝黑的臉皮瞬間漲成豬肝色。
他猛地起身,肩上搭著的汗巾被他狠狠拽下,重重往地上一摔!“啪”一聲悶響,塵土飛揚。
“日恁先人!”他吼聲如雷,震得人耳膜發麻,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江魚臉上。
“小兔崽子,毛還沒長齊,恁算老幾這麼和老子說話!”
江魚也被嚇了一跳,不動聲色朝燕風身後站了站,但臉上還是一副你等著瞧吧的挑釁神色。
燕風在心裡嘆了口氣。
哎,這是箭在弦上。
她把懷裡的雞蛋和饃饃遞給江魚,直起身,轉過頭。
兩人一站起來,焦海還是比她想象得高壯許多,虯結的手臂,隆起的胸膛。這大塊頭,兩個饃饃一碗稀粥確實不夠吃,難怪要搶別人的。
罷了。
焦海這一拳又沉又猛,毫無花巧,單是臂膀帶起的風就迫得人呼吸一窒。燕風腰腹猝然發力,一個虛步,險險讓開那記夯實的直拳。
這三年日夜苦練,畏懼雖仍在,但身體反應更快。
下一招,該是擺步上前,直取空門。
然而就在俯身閃避的剎那,燕風餘光猛地瞥見人堆裡一雙腳。
那腳沒甚麼稀奇,但是穿著的粗布鞋面上,卻濺著幾點橘色汙漬——那顏色她可太熟悉了!
她心頭一凜,電光石火間,硬生生截住反擊之勢,順著拳風的餘勁,朝那方向踉蹌滾去。
焦海見狀,果然怒吼一聲:“想跑?” 追上,又是一拳搗出,力道比剛才更猛,直奔燕風后心。
他認定了這瘦小子只是運氣好躲過第一下,現在已是慌不擇路。
燕風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在拳頭即將觸及背心的瞬間,腰肢猛地一擰,像水邊被風吹折的蘆葦,堪堪避過。
那記落空的拳頭便帶著焦海全部的怒火和蠻力,狠狠砸進了她原本站立位置後方的圍觀人群!
霎時間驚叫四起。
人群像被巨石砸中的水面,嘩啦一下倒了一片。
煙塵中,燕風偏頭看去。
眾人推擠跌倒,頗為狼狽。卻有一個面色黑黃、身材幹瘦的中年漢子,穿著普通的灰褐色兵服,站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
他好像只是被波及,腳下略一趔趄,身子晃了晃,便穩穩站住了,甚至還伸手扶了一把旁邊差點摔倒的同伴。
正是那雙鞋的主人。
呵,裝模做樣。燕風在心裡冷笑。
方才她滾過去時,分明正堵在那人身前。若真是個尋常漢子,焦海那一拳本該結結實落在他臉上。
可他沒有。
此人必有問題!
作者有話說:
燕風:以和為貴~非必要不想打架哈 (其實是怕疼,都是肉做的,哪有人不怕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