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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簷下初逢 今夜是第一次在簷下見面,那……

2026-05-19 作者:莫辭盈

第1章 簷下初逢 今夜是第一次在簷下見面,那……

是夜,暴雨如瀑。

燕風縮在山壁上的洞xue裡,已將那座營地裡裡外外觀察了整一個月。

得出的結論是:可以進去了。

外哨換班的間隙有半刻鐘,夠用。主帳的位置她也清楚,在中軍偏左,傍晚能看見透出來的燈火。此刻,萬事俱備,卻獨獨缺了最重要的一環——

見到那人之後,說甚麼?

“我曾在你父親麾下”?

不成。

這句話後面跟著太多禁忌:關於宗將軍的死因,他的兒子,那個叫宗恂的年輕將領知道多少,又是個甚麼立場,她一概不清楚。

她是這事僅存的知情者,絕不可輕易把底細託付。

於是她就這麼在山洞裡窩著,一天一天地拖,理由每天都不一樣,總歸是有的。

然後那些黑影出現了,就在這個暴雨夜。

燕風眯起眼睛,在心裡把各種可能過了一遍:也許是自己人有甚麼不好說的私事,也許是哨兵走岔了路,也許是她在這山洞裡窩久了,眼神出了偏差……

直到那些黑影分散開來,靠著大雨的掩護,朝營地裡鬼鬼祟祟地潛入。

燕風咬了咬牙,從洞口爬了出來。

先前那些藉口,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她跟著這支大軍跋山涉水走了幾個月,就算最後甚麼都沒做成,眼下這個狀況也絕不能裝沒看見。

然而雄心壯志很快就叫現實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她不認路啊!

理論上,這座營地她已經摸透了,可實際上今夜她已經是第三次路過同一輛破馬車。這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這營地的規劃者毫無章法,一萬人的駐地,帳子挨著帳子,繞來繞去,活像個迷魂陣。

她不是不能躍上帳頂看個究竟,只是做賊這些年,從沒見過哪個同行把自己擺在比人頭高不了多少的地方。四面八方都無遮擋,那不叫佔高點,那叫把自己當靶子掛。

燕風蹲在馬車旁的陰影裡,覺得額角突突地跳。

不能再等了,真的不能再等了,再等天都要亮了!

她踮起腳尖,足尖一點,整個人霎時騰空而起。雨幕在身側齊刷刷分開,頗有幾分一劍破雲、捨我其誰的意思——

可惜恰和一個從坡上下來的黑影撞個正著。

兩個人都沒發出聲音。燕風腦子裡轟地一聲——這是遇到高手了?

她下意識抬手,指尖氣息剛轉起來,卻對上了一雙同樣驚惶,在兜帽下睜得溜圓的眼睛。

兩個人對視了大約半息。然後那人率先別開臉,以一種頗為失態的姿勢扎進了雨幕,眨眼沒了影。

燕風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了下來。

……也好,看來是她氣勢更足,嚇退了賊子。

她定了定神,朝著那賊子本要去的方向,重新邁開了步子。終於在重重雨幕後方,看見了透出來的一點燈火。

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

再不敢耽擱,她掀開簾子,跳了進去——

槍風與她闖入的氣息幾乎同時炸開。寒芒在雨夜浸透的瞳孔裡急速放大,直奔咽喉。

“誤會!饒命!”

槍尖在喉前三寸定住,嗡鳴震顫,帶著攝人的殺意。

燕風大氣不敢喘,就那麼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持槍的人在搖曳的燭火裡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她也在看他。

氅衣半披,髮梢未乾,眉峰蹙起,那人比她想象中的要俊俏得多。俊俏到某個塵封的記憶碎片,忽然從她腦子裡冒了出來。

等等。

燕風盯著他的臉,把那道正在成形的念頭飛快捋了一遍。

原來宗恂,是你啊!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忙腳亂地往懷裡摸。這世上真正屬於她的東西不多,那本揣在最貼身位置的舊冊子就是一件。她掏了出來,雙手舉到他面前。

宗恂收回了長槍,那冊子他認得,封皮上是他親手寫的字。

彼時他因父親而入宮為質,華麗牢籠裡唯一的自在,便是清晨尋個偏僻處練劍。那時總有個小影子縮在簷上偷偷看他,臨走時他留下了這本入門武冊,權當那幾年沉默陪伴的謝禮。

他抬眼,今日是第一次簷下相見,那小影子已長成了個亭亭的女郎。

“是你。”

燕風眼中驟然亮起光彩:“宗將軍,長話短說。我叫燕風,從京城一路跟隨大軍而來。今夜冒犯,是因我看到有一夥人趁雨鬼鬼祟祟往營地裡潛。將軍,敵暗我明,請速決斷!”

宗恂心頭凜然,這預警關乎全軍安危,寧可信其有。

他不多言,當機立斷取下壁上掛的一把大弩,隨著燕風出了軍帳。

雨聲轟然貫耳,視線盡沒於厚重雨幕。遠處的哨塔燈倒還亮著,但遠眺只能看到一點迷濛燈火。

宗恂踏入雨中,但預想中的澆透卻未到來。

一道無形的屏障精準籠住他周身,將暴雨輕柔撥開。彷彿有風自成結界,卻獨獨只將二人護在其中。雨水在身前三寸外濺落,水汽氤氳,衣履竟只沾了層薄溼。

宗恂轉頭。燕風就在他身側半步,神情專注。

這絕非世間任何功法所能解釋。

燕風似有所覺,飛快地瞥他一眼:“些許取巧之法,讓將軍見笑了。”

她隨即抬手指向東面哨塔方向:“將軍,請看那邊哨塔!我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有幾人在往上爬。”

剎那間,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雨線如被利刃剖開,遠處哨塔的輪廓驟然變得清晰,

塔上的景象讓宗恂心中一震:原本只應有二至三名哨兵值守的塔樓,此刻人影憧憧,竟有七八個黑衣身影在晃動!

無需再疑。

他立即卸弩挽弓,弦繃如滿月。

“你看到他們有多少人?”

“不多,只有百餘人,將軍要射哨塔上的銅鑼嗎,我來助您一臂之力。”

“好。”

話音剛落,一支飛羽箭伴著利嘯,穿雨破風而去,從哨塔上一個影子的脖頸擦過,撞向了警示用的銅鑼。金屬的箭頭重擊了鑼面,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緊接著鑼面劇震狂擺,如同被無形之手操縱,接連砸向周圍幾名哨兵的頭頂。哐哐七八聲悶響混著慘叫,營地裡睡得再死的人也被驚醒了。

“甚麼動靜?敵襲!”

如同滾油中被投入火星,整個營地瞬間炸開。各處營帳騷動起來,呵斥聲、刀劍出鞘聲、匆忙腳步聲、混著暴雨雷鳴,匯聚成一片混亂的喧囂。

宗恂擲弩於地,反手拔出腰間佩刀,對燕風低喝一聲:“跟緊我!” 便向吼聲與騷亂最集中的中軍營帳區域衝去。燕風維持著周身的風息,也緊緊跟上。

戰鬥,或者說騷亂,比預想中結束得要快得多。

當宗恂趕到時,核心區域的混亂已近尾聲。空地上橫七豎八倒著許多具黑衣屍體,雨水混著血水,在地面低窪處匯成暗紅色的溪流。

營地士兵們舉著油布傘或乾脆淋著雨,圍在四周,大多衣衫不整,面帶驚惶。幾個年紀小的已躲到人後,止不住地乾嘔。

相比之下,營地裡的傷亡倒是輕得多。除了哨塔上兩名哨兵不幸罹難,便只有團教頭俞大鐘屁股上捱了一刀。傷口不深,但位置著實尷尬。

俞大鐘被兩名親兵攙著,依舊聲如洪鐘,正對著宗恂彙報。

“將軍!這些賊人攏共也就百來號人,咱營地卻駐紮了一萬將士。我看啊,他們本就圖個奇襲,一旦被發現,就絲毫沒有勝算。幸虧發現得早,鑼一響,他們立馬就亂了,一看沒戲,個個都服毒了,倒是硬氣!”

在旁撐傘的另一名教頭覷了覷宗恂的臉色,調笑道:“俞兄命好,那賊子砍來的時候他恰好趴著睡,若是仰著睡,俞兄弟的子孫福,恐怕是要斷了。”

俞大鐘扶著屁股的手一頓,囁嚅:“老哥這時候還消遣我……不過也是,真險。就是這刀口,偏生跟我那老痔瘡湊一塊了,這下好了,雪上加霜,遭罪喲。”

人群裡傳來了幾聲笑,多少緩和了些氣氛。

就在這片稍顯鬆弛的嘈雜中,宗恂忽然感到身上一涼。幾點雨滴,毫無預兆地穿透了甚麼,落在他手上。

他微微一怔,下意識抬頭。一直籠罩周身、將暴雨隔絕在外的柔和氣流,此刻正快速消散。

風雨聲驟然變得真切而粗暴。

他的頭頂上早就被親兵撐起了傘,然而雨線還是瞬間打溼了他的鬢角與肩頭。

宗恂的目光越過傘沿,迅速掃過四周。火光中人影往來,唯獨不見方才那個闖入的身影。

那女郎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一如她來時。偌大一座軍營,她行動自如,竟似入無人之境。

“將軍?” 親兵低聲詢問。

宗恂收回目光,靜了片刻,才道:“無事。”

燕風並未離開,她獨自立在大帳旁的陰影裡,望著遠處發愣。

此刻,積年累成的複雜情緒在胸口起伏,壓得她快喘不過氣。於是她索性松去幾分風術,任冷雨慢慢浸透全身。

雨水順著臉頰滑落,漸漸瀝去了紛雜的思緒,卻也讓某個目標愈發清晰。

她必須留下來。

至於用甚麼藉口——

這個問題她思慮了整整三年,今夜,好像得了個好答案。

作者有話說:

(宗恂十二歲入宮,在宮裡待了五年,出來了又五年,所以今年二十二歲。燕風今年十七歲,在宮裡和宗‘遙遙’相處的時光是她七歲到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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