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穿山篇050 最後一步。
這一次他們沒有開車, 飛機直達,當天下午就到了那個觀星基地。
冬季觀星基地人不多,但因為現在是春節假期, 所以基地裡依舊很熱鬧。
上次住過的小院子現在有其他遊客, 只剩兩個普通標間和一個情侶星空穹頂。
霍城煥要了星空穹頂。
老闆說,那是個三百六十度透明玻璃的房子,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外面的星空。
兩人沒帶多少東西,全放在一個箱子裡, 霍城煥一手拖著箱子,一手攥著她的手腕,離得很遠就看到那幢很特別的房子。
是個全部由透明玻璃鑄成的半球形建築, 周邊空曠,視野極好, 隱秘安靜。
走到門口, 霍城煥鬆開箱子,刷卡進門。
裡面空間很大,佈置得十分溫馨,左側一張超大的雙人床,對面放了個正方形的軟榻, 貼著玻璃那側被做成了圓弧形, 完美貼合圓形房屋的弧度。
旁邊架著一個看起來十分專業的天文望遠鏡,再往那邊還有兩個小圓坐榻, 中間是一張茶桌, 茶桌上擺滿了鮮花擺件和各色精緻茶具。
整個房間裡縈繞著淡淡的梔子花香, 混著暖意漫在空氣裡,聞起來很舒服。
梁茵環視這個除了衛生間,其他地方全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 “這個晚上睡覺外面是不是能看到?”
霍城煥拿過五斗櫃上的遙控器,對著前方按了一下,瞬間玻璃霧化了一半,變成了不透明的磨砂玻璃,只剩頭頂星空的視角是透明的。
梁茵還有一個問題。
“我們兩個都住這裡嗎?”
霍城煥點頭,“對。”
看著她漸漸變紅的耳垂,霍城煥的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他俯身到她面前,盯著她亮亮的眼睛,“想甚麼呢?”
“沒想甚麼。”
他抬手彈了她腦門一下,“別想好事,我睡床。”
他下巴示意那邊,“你睡榻。”
“嘁……”梁茵摸了摸自己的腦門,瞪了他一眼。
他們的運氣很好,聽說這裡前幾天一直陰天下雪,今天是第一天放晴。
雪後的星空淨得像是被水洗過一遍似的,清澈透亮,每顆星星都那麼清晰明亮,像無數顆閃閃發亮的水晶珠子灑滿墨色夜空。
梁茵站在天文望遠鏡前,雙手扶著鏡頭,沒甚麼目標地看看這顆,看看那顆。
上次在室外,人太多,她沒擠上去看,原來望遠鏡裡的星星是這樣的,不再是夜空中融進星河裡的細碎光點,像一顆顆圓潤清亮的玻璃球,邊緣泛著淺淺的藍白色光暈,安靜地懸在浩瀚的宇宙中,循著既定的軌道,歲歲年年,緩慢遊走。
神秘,孤寂。
霍城煥從臺階上下來,將洗好的櫻桃放在一旁,走到她身後,越過她的身體,抬手扶住鏡頭,緩慢調整方向,“給你看個東西。”
這個姿勢,幾乎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他像個火爐一樣,哪哪都是熱的,梁茵有些心猿意馬,正走神,他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看裡面。”
她重新將注意力落在鏡頭裡。
像木星,土星那樣的大行星,在望遠鏡裡是很容易觀測到的,但這個鏡頭視野裡沒有很清晰的星球,只是散落了不少極其微弱,幾乎看不清楚的小光點,不知道是因為體積太小,還是離地球太遠。
梁茵問:“要我看甚麼?”
“小行星帶。”霍城煥溫熱的氣息就在耳畔,“這是火星和木星之間的小行星帶。”
梁茵不知道這有甚麼好看的,但還是仔細地看了一會。
他嗓音低緩,慢慢移動鏡頭的位置,直到某個方向停下,“太陽系中有上千萬顆小行星,人類觀測到並編號的大約有一百多萬顆,其中絕大部分都集中在這一片區域裡。”
她問:“那它們都有自己的名字嗎?像火星,木星,或是去年的那顆阿塔斯彗星。”
“有的。”男人低垂著眼睫凝視她的側臉,“第一個發現它的人擁有命名權,可以給它取名字,一般都是有意義的事件,詞語,或是……對他很重要的人的名字。”
“啊……”梁茵默默感慨,“那真的很幸運了,天上有顆星星是自己的名字哎。”
這件事需要天文臺持續觀測多年,確認這是一顆從未被發現過的小行星,才可以走相關流程,定永久編號,命名。
整個過程及其漫長,唯有長久的守候等待,才有可能收到宇宙給出的一份回應。
霍城煥低聲說:“嗯,很幸運。”
“但是,”他緩緩開口,“能在宇宙中為自己最重要的人命名一顆星星,也很幸運。”
那天晚上,梁茵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夢到自己會飛,自由自在地翺翔在浩瀚的宇宙中,那裡沒有東南西北。沒有邊界盡頭,滿目星河,無邊無際。
時間好像消失了,她不知道自己飛了多久。
漸漸地,她有些害怕了。
她想停,但怎麼都停不下來,她想回家,但怎麼都找不到地球。
她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但不管怎麼努力就是醒不過來。
她飛行的技能好像不太熟練,偶爾會猛地往下墜,每次都嚇得她渾身冒汗。
就在她有些撐不住時,忽然有人輕聲叫她,“茵茵,茵茵。”
她迷濛著睜開眼睛,看到霍城煥坐在床邊,輕輕點她的鼻尖,又蹭她的臉蛋,試圖讓她清醒些,“要不要看日出?今天天氣很好。”
“嗯。”她迷糊著答應,眼睛又重新閉上。
他歪著頭繼續喚她,“看日出,茵茵,上次你不是想看嗎?”
她困得不行,懶懶地答應幾次,但就是不動。
霍城煥叫了幾次,她都沒甚麼反應,最後他說:“那不看了?”
“唔……”梁茵聽了這話,一下子清醒不少,她從床上坐起來,“看。”
他笑著遞過來外套,拉著她的胳膊往袖口裡塞,“還有二十分鐘。”
梁茵趕緊從床上爬起來,胡亂洗了把臉,隨手抓了抓頭髮,戴上帽子,穿上了最厚的羽絨服,跟著他出了門。
上次那個看日出視野最好的位置被圍欄圍住了,過不去,現在已經重新開放,路上看到不少人,都是專門過去看日出的。
草原的日出格外壯觀,和山川城市完全不同。
沒有遮擋,沒有阻隔,放眼望去視野一片平整遼闊,完完整整地鋪展在天地之間,一眼望不到盡頭。
那輪紅日徐徐升起時,梁茵徹底清醒,一雙眼睛眨都不眨地望著天邊。
整片落著厚厚積雪的曠野被染成溫暖的金黃色。
坦蕩,盛大。
她望著太陽,身旁的男人望著她。
那眼神專注深沉,像是要把她牢牢地刻印在腦海中。
他拿出手機,點開攝像,梁茵以為他要拍日出,“回去發給我。”
“好。”他答應著,鏡頭晃了晃,對準了身旁這顆圓圓的腦袋,指尖放大,拍她漂亮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柔軟的唇。
後退一步,重新取景,將她和冉冉升起的太陽框在一起,“茵茵。”
梁茵回頭,立刻配合地伸出手,做出捧著太陽的姿勢。
他彎了彎嘴角,盯著畫面裡的人看。
梁茵的臉笑得有點僵,她表情沒動,維持著美貌,含糊不清地問:“好了嗎?”
他等了幾秒才按停止,“好了。”
早餐是點的客房服務,拿到房間裡吃的,兩個人拿開了茶具,面對面坐在茶桌上吃。
梁茵一邊喝鹹奶茶一邊回覆許知蕙的資訊。
她放假回來後兩人見過一面,後來她就和家人去了海南,過年都沒回來。
梁茵跟霍城煥要早上的照片和影片,霍城煥鼓搗了好一會才發過來。
日出拍得斷斷續續,零散的幾個片段,她不太滿意,但那個用手託著紅太陽的照片拍得還不錯,她把那張發給了許知蕙。
切出聊天介面時,梁茵發現救援隊的群裡有許多未讀資訊。
她點了進去。
看到那整頁整頁的內容,梁茵目光一滯,她抬起頭,看向對面仍在默默打字的男人。
他事無鉅細,交代了很多內容,從合規操作,到個人安全,從裝備檢修,到作息輪換。
他將領隊的任務交給了王海浪,叮囑大家不要冒進,團結協作。
好像要離開隊裡,很久不回來一樣。
隊員們七嘴八舌地問怎麼回事,他只說按照他的話做就好。
留意到梁茵的目光,霍城煥抬起頭,“怎麼了?”
她搖頭,“沒事。”
他不知道她也在群裡。
她隱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但她甚麼都沒說,很怕說了,會提前打破現在這浪漫愉悅的氛圍。
他們在觀星基地住了兩晚,期間沒有參加熱鬧的篝火晚會,觀星講座,就躺在房間裡的榻上看星星,聊天。
他們天南海北甚麼都聊,但他不提感情,她也不提離開。
第三天中午,他們返回青城。
到家時天已經擦黑,霍城煥拖著箱子,梁茵拎著從那邊帶回來的特產,進了院子。
一回到這個熟悉的環境裡,梁茵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沉重。
好像這幾天是一場夢,現在她已經回到現實。
“茵茵。”他開口。
梁茵忽然有點害怕,拎著箱子進了臥室,“我歇一會。”
她揹著手靠在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起初沒有腳步聲,後來腳步聲到了隔壁臥室,很快又出來,去到外面。
沒有汽車引擎的聲音,也沒有院門開啟的聲音,他就在院子裡。
直到天黑,外面也沒有任何聲音。
梁茵深吸了一口氣,開啟門走了出去。
霍城煥獨自坐在房前的石階上,厚衣服也沒穿一件,脊背依舊挺直,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落寞。
梁茵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起來吧。”
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一瞬間,有個熟悉的畫面忽然從腦海中閃過。
十年前,他也是這樣朝梁茵伸出手,把她帶回家。
那時她還那麼小,水汪汪的眼睛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和不安。
梁茵說:“不冷嗎。”
他握住她的手,順勢起身。
“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梁茵目光沉靜,“說吧。”
講完這句話,她的眼神忽然頓住。
霍城煥順著她的視線回頭。
西方的夜空中,有一顆閃亮的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墨色的天空中劃過。
曾經追逐了那麼久的彗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彗星,就這樣突然出現在她眼前。
雖然已經不是當初那顆。
像既定的宿命,兜兜轉轉,終究還是圓了她的願。
可他呢?
梁茵收回目光,重新將視線落在他臉上。
霍城煥沉默很久,“茵茵,我要走了。”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當他真的說出口,她還是有些難以承受。
她輕聲問:“去哪裡?”
他沒有回答。
“不能說嗎?”
“嗯。”
“甚麼時候走?”
“明天。”
“去多久?”
“我不知道,茵茵。”
“那……是和爸爸有關嗎?”
他答:“是。”
她的眼中噙著溼潤,“你不是退役了嗎,為甚麼還要走。”
霍城煥靠近一步,“若有戰,召必回。換做任何一個軍人,都會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
“而且,”他握住她的肩膀,“這件事關乎梁隊,我不能讓他白白犧牲,我一定要親手為他報仇。”
“可是我害怕。”梁茵終究還是忍不住掉下眼淚,“當年爸爸就是接到一個電話,匆匆走了,再也沒回來。”
霍城煥捧住她的臉,一點點替她擦掉淚水,“我不會的,茵茵。”
他將從小戴到大的平安扣吊墜取下來,戴到她脖子上,“我一定會回來,我答應你。”
她的眼淚大顆顆地落下,哽咽著問:“那我呢?你走了,我怎麼辦。”
他喉嚨輕滾,“我會安排人照顧你。”
“我不要別人。”她忽然崩潰大哭,“騙子!你和爸爸都是騙子!”
她猛地甩開他的手,跑回房間,撲到床上,將臉埋進被子裡,壓抑的哭聲終於崩裂開來,止都止不住。
霍城煥靠在她門外的牆壁上,自虐般地聽著她的哭聲,直到深夜。
她哭了太久,聲音漸漸變得沙啞,最終哭累,眼皮沉得再也撐不住,一點點耗盡力氣,就這麼帶著滿臉淚痕睡著了。
他推開房門,看到她整個人蜷縮在床上,凌亂的長髮散落在淺色的床單上,被褥被攥出褶皺,她背對著他,他看不到她的臉。
他走了進去,扯過被子輕輕蓋在她身上,而後來到床邊,坐在窗下的地板上,藉著月色靜靜地凝視她的臉。
睡夢中,她的肩頭仍在隱隱起伏,時不時微微抽搐著。
他就這樣看著她,直到天矇矇亮。
床頭櫃上放著她經常記東西的小本子。
他拿了過來,緩緩翻開。
第一頁,她寫滿了這些年他給她買的雜七雜八,零零碎碎,賭氣說要算清楚,還他錢。
往後翻,是她分析了密密麻麻一整頁紙,猜出是誰誣陷她。
再往後,是她從謝南洲那裡請教得知的幾本軍醫大學相關課程的名字。
霍城煥將紙張翻到最後一頁。
是她寫的一段話——
今天……吻了一半,我沒有迎上去。
很想親,但我忍住了。
在這段關係裡,我已經做了所有的努力,最後一步,我想要他來走。
霍城煥此生流淚的次數屈指可數。
除了親人離世,戰友犧牲,今晚算一次。
他的喉頭乾澀發緊,滿心的心疼愧疚與不捨,最終化作眼底翻湧的溼潤。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滾進厚軟的地毯中,瞬間消失不見,硬生生地把哽咽堵在喉嚨裡,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天亮了。
他們快到了。
他抹了把眼睛,站了起來。
走到門口,他的腳步忽然頓住,再次回頭看向那個女孩。
他走回來,掌心陷進柔軟的床上,彎腰俯身,輕輕吻住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