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御書房頓時鴉雀無聲。
景和帝的聲音變得又沉又怒:“君無戲言!你這是在讓朕做那出爾反爾的小人嗎?”
季朝晏眸色一緊,趕緊拉著齊今歲跪下請罪:“皇祖父,她絕無此意!”
他解釋道:“鴟久生性自由慣了,並不知曉改變禁令背後的含義。還請皇祖父看在她為雲京城的百姓阻止了那麼多場大禍的份上,饒她一次!”
齊今歲被季朝晏強行按在地上跪著,其實很不服氣。
正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聽他又說:“依孫兒看來,禁妖令雖不必廢止,但的確有修改的餘地。這段時間,孫兒才知道,原來並不是所有的妖生來都有一顆害人之心。若是能解除了他們的執念,或許,他們也能與我們和諧共處。”
他這樣痛恨妖物之人,竟然也能說出這樣的話?齊今歲不可置信地轉頭看他。
景和帝沉默良久,怒氣漸消,卻並未一口答應。
“容太師乃景朝老臣,你二人若能為他解憂,便是為天下解憂。屆時 朕自然會考慮此事。”
這便說明,此事還有迴旋的餘地。
季朝晏趕緊又拉著齊今歲謝恩:“謝皇祖父!”
“謝主隆恩!”
話落,景和帝便擺手趕人,“朕乏了,你們快去容家看看。”
直到出了宮門,齊今歲才逐漸回過味來。
她怎麼覺得,自己像是中了這祖孫倆的計?
……
容家是景朝出了名的清流大家。
有著極為淵源的家學傳承,世世代代的子孫從不靠蔭封,各個都憑真才實學苦讀多年,參加科舉,在朝為官,一直持續著家族的鼎盛。
可以說,子孫後代便是一個家族的前途。如今,容老太師眼看著容家的前途黯淡,家族大有頹敗之勢。深覺自己愧對列祖列宗,在宗祠牌位前痛哭一場後,便驟然病倒了。
容家原本不願將家醜外揚,還想將事情牢牢捂住。但御醫去診脈時,發現了其中的蹊蹺,知道紙包不住火,便將此事上報到了景和帝那兒。
齊今歲上了馬車,見季朝晏仍舊一副要當馬車伕的架勢。她回身掀簾,“你進來,我有話要同你說。”
季朝晏有些猶豫,畢竟男女大防,但一想,二人同乘一匹馬都是常事,如今同乘一輛馬車,更不算甚麼了。
便叫了長鴻來駕車,自己躬身進了馬車。
“你想同我說甚麼?”
即便有面具擋著,齊今歲的臉色也是難以掩飾的沉。
“我不願進緝妖司,當那勞什子副司主。”她連修舊鋪都無暇顧及,哪裡還有精力幫他抓妖啊。
季朝晏擺出誘惑的條件
“諸多好處,禁妖令”
齊今歲“你那樣痛恨妖物,怎會”
季朝晏“過去是我太過偏激。”他頓了頓,看向齊今歲的眼睛,“殺我爹的是狼妖,我應該恨的,不過是狼妖罷了。”
他眸中的殺意,讓齊今歲。
她便是狼妖啊……
季朝晏父親被狼妖咬死,與齊今歲出生在同一日。
既然她母親沒死,那便是在那一日失蹤了。
所以,季朝晏父親的死,與她母親究竟有無關聯?
齊今歲越想越膽寒,整個人都忍不住一激靈。
“怎麼了?冷嗎?”季朝晏見狀,疑惑問道。
說著,他便傾身,從一旁的座上取了一條小毯,抖開後披在了齊今歲身上:“好在我吩咐他們準備了小毯,不然還真怕你這身子骨,被折騰散架了。”
少年神情認真,眼中是極為溫和的笑意。
齊今歲見他這模樣,心中卻是無法言說的複雜。
若有朝一日,他知道了她的身世,還會以這樣的眼神看她嗎?
……
容府裡一派冷清,二人徑直去見了容老太師的妻子,容老夫人。
容老太師纏綿病榻,如今,容老夫人在本該頤養天年的年紀,竟要撐起整個容家。
見到容老夫人的第一眼,齊今歲便在心裡替整個容家感到慶幸。魏夫人發已花白,挽起的髮髻一絲不苟。頭上除了一支素玉簪外,別無它飾。
在這樣的家族災殃之中,她仍舊如定海神針一般坐鎮容府,身姿如松柏,氣度沉穩至極。
齊今歲只覺得這氣勢似曾相識,像極了她的舅母姜雲岫。
進門之前,她不禁悄聲問道:“容老夫人也是出自武將之家?”
孰料,季朝晏竟搖了搖頭:“容老夫人也是文官清流出身。”
齊今歲奇道:“那她難道是在邊關長大?”
季朝晏奇怪地看她一眼,又是搖頭:“並不是,魏家也是出了名的家風清正。容老夫人也是實打實的大家閨秀,她出生後,魏家便豪擲千金著能工巧匠為她置辦了一套屋子那麼大的拔步床。聽聞她出閣以前,甚至連一步都未曾踏出過那套為她量身定製的拔步床呢。”
齊今歲簡直無法想象:“那與坐牢有何區別?!”她不是沒聽說過,大家族裡的女子自小都要接受更嚴苛的教養。世俗禮教,溫良恭儉讓,統統都是她們身上的枷鎖。
所以她才以為,這般氣度的容老夫人,定然出自非同一般的教育環境。就如同她舅母那般。
卻沒想到,原來閨閣女子,也從來不像世人定義之下的那般嬌弱。
二人走入正堂,向長輩問了安。
容老夫人禮數周到:“聽聞寧佑侯此番前來,是為了幫容家解憂。老身在此謝過。”她話音一頓,“不過……這畢竟是容家的家世,想來也是不好勞煩你。”
在座心中都再清楚不過,容老夫人這番話,不過是怕容府的家醜外傳罷了。雖然容家子孫那些荒唐事,終究是紙包不住火。但她總想著,能捂上一日算一日。
季朝晏不慌不忙道:“晚輩是奉陛下的旨意前來,畢竟容家乃景朝肱股之臣,容家若因此而敗落,恐怕會改變朝中佈局,動搖國本。”他一頓,不著痕跡地加重了語氣,“恐怕屆時,這事便不再是容家的家事,而是景朝的國事了。”
他知道容老夫人雖然久居內宅,但也是個熟讀兵法的狠角色。於是便沒有繞彎子,明火執仗地將其中的利害關係說了個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