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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歸程詔令

2026-05-20 作者:白路鳥

又過了兩日。

嬴政下了第二道旨意,正式啟程的日子定了下來。

三日後動身,走南線經邯鄲過大梁至函谷關入關中。

詔書由李斯擬文,措辭簡潔,就是一道再普通不過的歸程令。

但蓋印的事,嬴政特意讓趙高親自來殿內辦。

辰時三刻,趙高捧著御璽走進正殿。

殿內帷幔拉開著,燭火沒有點,全靠窗縫裡透進來的日光照明,灰濛濛的。

嬴政半躺在龍榻上,引枕墊的很高,整個人窩在被褥裡,只露出一張蠟黃的臉和兩隻搭在被褥外面的手。

趙高跪下來,雙手舉起御璽。

“陛下,詔書已擬好,請陛下過目。”

嬴政伸出手接過詔書,展開看了兩眼。

然後他咳嗽了。

第一聲咳嗽悶在胸腔裡,聲音不大但沉重。

趙高的身子微微前傾了半分。

第二聲咳嗽比第一聲劇烈,嬴政的身體弓了起來,一隻手撐著榻沿,另一隻手捂著嘴。

趙高跪著沒動,目光緊緊鎖在嬴政捂嘴的那隻手上。

第三聲咳嗽最猛,嬴政整個人彎成了蝦米的形狀,臉漲的通紅,喘了好一陣才平下來。

他把手從嘴上移開。

掌心裡有一攤血痰。

暗紅色的,混著幾絲亮紅的血線,黏在掌紋裡看的一清二楚。

嬴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臉上的表情淡的出奇,好像那攤血痰跟他沒甚麼關係。

他拿過案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把詔書遞回去。

“沒問題,蓋印吧。”

趙高接過詔書,展開鋪在膝上,從錦盒裡取出御璽。

他蘸了印泥,對準詔書末尾的位置按了下去。

按印的時候他的手很穩,目光卻在往嬴政那邊瞟。

嬴政靠回引枕上,閉著眼,胸口起伏急促,喘息聲粗重。

血痰。

趙高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咳血了。

丹砂的毒素侵入心脈後最典型的症狀就是咳血,先是痰裡帶血絲,然後是整口整口的暗血,再然後人就撐不住了。

御璽在詔書上留下一方端端正正的印記,趙高把璽收回錦盒,雙手舉過頭頂。

“印已蓋好,臣告退。”

嬴政的鼻子裡嗯了一聲,沒有睜眼。

趙高起身後退,步子很輕,退到殿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嬴政窩在被褥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呼吸急促而虛弱。

趙高轉身出了殿門,把門帶上。

他站在廊下,秋風灌進衣領吹的脖子發涼,但他感覺不到。

他在想那攤血痰。

暗紅色,帶著血絲,這不是裝的出來的。

之前關於嬴政氣色好轉的訊息,關於殿內有人走動的訊息,關於金色異光的訊息,在這攤血痰面前,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趙高快步走回偏殿,推門進去的時候心腹已經候在裡面了。

“陛下咳血了。”

趙高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分。

“怕是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心腹低著頭,不敢接話。

趙高走到案後坐下,從袖中取出備案絹帛展開鋪在桌面上,在最新的一行批註下面又添了一句。

親眼所見咳血,丹毒入心脈,時日無多。

墨跡乾透,他把絹帛摺好收起來。

然後他閉上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弧度極小,轉瞬即逝。

在趙高的認知裡,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嬴政正在死。

銀子還沒出手,獵物自己就倒下了。

他只需要等。

偏殿的窗外,日光正盛。

正殿內。

嬴政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內側的傷口,那是他在趙高進殿之前咬破的。

位置選在下唇內側最薄的那一片黏膜上,只破了一個米粒大小的口子,但出血量足夠。

混在喉嚨裡積攢的痰液中咳出來,暗紅色帶血絲,像極了丹毒侵心的症狀。

他用布巾把嘴角殘存的血跡擦乾淨,坐起身。

胸腔裡暖洋洋的,心跳沉穩有力,呼吸綿長通暢。

陳堯獻祭的那股生命力仍在持續修復他的身體,今天他能明顯感覺到兩條腿的力量又恢復了一截,走路時膝蓋不再發軟。

嬴政站起來,在殿內走了幾步。

腳掌踩在青磚上,穩穩當當,每一步都踩的篤實。

他走到窗前,從窗縫裡看了一眼外面。

偏殿的方向,趙高的身影剛從廊道上消失。

嬴政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坐下。

他從暗格裡取出那捲竹簡,翻到記錄趙高暗網的那一頁。

韓談的名字後面,他之前批了三個字,待查用。

現在他提起筆,把待查用三個字劃掉,改成了兩個字。

已廢。

筆鋒乾脆利落,墨跡濃黑。

第一個節點拿掉了,趙高的後勤通道徹底斷了。

嬴政把竹簡收回暗格,壓好銅釦。

殿外傳來李斯屬吏的通報聲。

“陛下,丞相呈上後勤清單第一份明目,請陛下過目。”

嬴政重新躺回龍榻,調整好虛弱的姿態。

“送進來。”

一卷竹簡被恭恭敬敬的遞到榻邊,嬴政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接過來,翻開掃了幾行。

車馬八十七乘,馱馬一百四十二匹,糧草摺合粟米九百石,飲水車十二輛。

隨行郎衛六百人,分前軍中軍後軍三部,輪換值守。

沿途補給點十一處,每處預存糧草三日量。

嬴政的目光在第七處補給點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那個點在邯鄲以南約兩百里的位置,正好卡在第十五日前後的行程範圍內。

沈長青到達的時候,鑾駕大概就在那附近。

嬴政在心裡記下了這個位置,把竹簡合上遞了出去。

“告訴丞相,清單無誤,照此辦理。”

屬吏接過竹簡退了出去。

嬴政躺在榻上,目光盯著殿頂的樑柱,手指在被褥下面一下一下的叩著。

八天。

沈長青還有八天就到。

他需要提前在那個補給點附近安排接應的人手。

不能用趙高的人,不能用現有郎衛中任何可能和趙高有關的人。

用誰?

嬴政的手指叩擊的節奏慢了下來,最後停住。

他想到了一個人。

夏無且。

那個被他嚇得三天不敢進殿的太醫令。

夏無且不是趙高的人,這一點嬴政可以確定。

手冊上趙高暗網的七個節點裡沒有夏無且的名字,而且當年荊軻行刺的時候,夏無且是拿著藥囊砸向荊軻的那個太醫。

這份忠心,二十年前就驗過了。

嬴政閉上了眼。

夏無且可以用,但不能讓他知道太多。

只需要讓他在特定的時間出現在特定的位置做一件簡單的事就夠了。

比如,在某一天的傍晚,以採藥為由,獨自去營地五里之外的某片荒地轉一圈。

如果碰到一個衣著古怪滿身是血的陌生人,把他帶回來,交給嬴政。

不需要問為甚麼,不需要知道那個人是誰。

嬴政翻過身,面朝龍榻內側,目光落在暗格的銅釦上。

銅釦在暗處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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